古村·那些逝去的记忆

如果可以，我宁可啼血纸背，也不愿笔端流淌如此浓郁的哀伤！－－题记。

是在朋友的博客，看到了记录这个村庄的片子。那一夜，村子的影像仿佛游魂，一直在脑海徘徊。古墙，青砖，灰瓦，石阶，瓦当，木头的动物，砖雕的人像，寓意深远的牌匾……这些，都在和我说话，这是今生从未有过的事情，我奇怪这一现象。我是一个可以通灵的人，这个村庄，以如此之态呈现给我，她到底要说些什么？第二天，我打定主意，决定去这个村子，并且在那里好好住上几天，探寻她的究竟。

我来了，我想象中美丽的村庄，你的美丽应该和你的名字一样，芬芳！

村口，就是一座小学，孩子，是一个地方明天的希望，我的记录准备从这个小学开始，就在奔跑过去，举起相机的刹那，朋友对我摇头，我迟疑在他奇怪的表情里，有点张皇，有点迷茫。小学边上，一座不中不西的房子在阳光下分外张狂。

往里走上十几米，古风扑面而来，古韵幽幽的拂动我的脸颊我的衣袂，古墙，青砖，灰瓦，瓦当，木雕，砖雕，牌匾，精致的门头，在我眼前敞开着他们的心怀。我来了，你们要和我说些什么？牌匾上的字告诉了我，“宁静家风”，“持其志，敏于行”，这就是你要和我说的吗？是要告诉我你曾经有着多么深厚的文化底蕴？古巷不说话，碎裂的石板路上，石缝里衍生的杂草张望着我的疑问。一面斑驳的墙上，依稀可以看到这样的字眼“毛主席说……”其他的再也无法辨认。残褪的对联纸片颤巍巍的挂在时空里。太阳的光线如流苏一般倾泻在老墙上，我用目光梳理古巷淡淡的哀伤。

铁的门环锈蚀了的岂止是时光！

穿过悠悠的古巷，心底里涌动起淡淡的惆怅。走出来是一片比较开阔的平地，在不远处的高坡上，一座古老的建筑牵扯我的目光，脚底却是难行，杂草丛生，垃圾横陈，这老建筑的下方，成了垃圾的堆埋场。一株野百合在石缝里生长，黄花似笑非笑，仿佛在淡然的叙述着昨日的辉煌今日的沧桑，悲拗的石头不说话，岁月流淌的眼泪刻画在它的身上，我心哀伤！

建筑是文明的语言，这里的文明已经是昨日黄花！

透过这一株黄花的身影，历史的痕迹在它身后昭然若揭，越建越新的房子，愈来愈没有味道，愈来愈没有品位，岁月流逝的岂止是时光，杂草丛生的又岂止是大地的荒凉……

垃圾堆里，一群苍蝇在歌唱！

逃离，只有逃离，惟有逃离，我的心才不会被石缝里的荆棘刺伤。转过弯去，继续寻找那个呼唤我的地方。

近了，我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我的手触摸到了她满是沟壑的脸庞。院墙外，“毛主席万岁”几个大字沉甸甸的压在脑门上。

残垣断壁，穿过幽暗的岁月一样会说话。

走进院落，仲夏的树绿叶婆娑，残垣断壁在绿意盎然里更显萧瑟。门口，架着一个火炉，一根浮动着蜡光可以做根雕的树杆，被劈了一半扔在火炉边上，另一半已经在火堆里化为了灰烬。一个戴着眼睛的男青年从边上的房子里走了出来，满脸狐疑的打量着我，我赶紧说明了来意，并问起了这个房子的历史。住在这个老宅子里的他，对我的提问一直摇头，不知所以然。他茫然的目光里，我看不到明天。他继续说，他刚参加完高考，怕是考不上一本，我黯然的笑着回答：复读一年吧，明年继续。

另一边废弃的房子，窗户被旧的、新的砖堵上了，窗头上木雕的字清晰可见：几净窗明。院子里的草在风中摇曳。

依稀往梦。大山深处里的人家，梦开始的地方，梦结束的地方，是如此迥然如此的不一样。曾经漂亮的门楼，在梦的残痕里一声轻叹。雕梁画栋，留不住你的颜色，说不尽你的哀愁，曾经的明月，是否还可以照到你的额头？

故事被风吹走，落在了我的窗口。

男青年告诉我，下面还有一个更古老的院落，他的这份热心，是我唯一没有失望的地方。祈愿他读书，能从自己生长的地方重新开始，读一读他的先人曾经对文化的崇尚！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来到了这个村子最古老的宅园旁。“读书人家”几个大字，在岁月的剥蚀里已经很难辨明，轻轻推开院门，满目疮痍。那个呼唤我的声音，我分明听到你在哭泣！

我来了，满心欢喜走到这里，走近你身旁的时候，我也已经是满心疮痍。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你要和我说什么！“古训是式”的牌匾依然挂在门楼，你的魂灵可否栖息在这里？

衰草边地，左边那个象征中国人精神支柱的牌坊樯倾楫摧，残骸满地。

古墙，青砖，灰瓦，石阶，瓦当，木头的动物，砖雕的人像，寓意深远的牌匾……而今都湮没在衰草里，“古训是式”这四个大字刻在了我的骨头里。

一个孩子，站在大门的边上好奇的看着我，我这个山外人望着他童真的眼睛不由得怜惜，我好想告诉他，在他头顶上悬挂的“古训是式”，古训都是些什么东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他今后成长的岁月，应该怎样去品读，怎样贯穿在自己生命历程里。孩子的母亲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我朝里面望去，破衣烂衫搭拉在二道院的矮墙上，垃圾遍地。她守着这个院子，看着她，我忽然奇怪的想到了守候敦煌莫高窟的王道士。闭目，一只老鸹在院子的树上“呱——呱——呱……”的鸣叫，牌坊残存的二根石柱，在单调、苍白、冷酷而有节奏地鸣叫声里痛苦的呻吟。

满院落的垃圾，满院落的残骸，灵魂在这里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栖息。我来了，这里曾经的主人，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要和我说些什么？我看到了，我看到你的灵魂在血污里扭曲、挣扎、撕裂。

200年前，你在兴建这个院子的时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倾注了你的心血。在建筑形制上，你恨不能把所有中国文化元素都融合进去，那一座牌坊是你要为后人立的一座精神丰碑。如今，你的后人在那里？我相信，占据这个院落的魂灵，血液里和你绝对不是一脉相承！

荒草长到了“古训是式”的头上，“清华朗润”已经和昨日黄花一样，灰飞烟灭！

灵魂在这个院落无处可息，我蜷缩在石头上就要窒息！

行走在岁月的缝隙，一种不祥之兆使我不寒而栗。古宅院如此衰败颓废，他们的后人在那里？如果有传承，又怎样令如此浓郁文化底蕴之地，陷入此等暮色苍茫里？又怎会在冥冥之中有那样一种声音呼唤我来到这里？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带着一脸的疑问，我步出了大院。天边淡淡的流云梦醒了一般的叹息。

继续探寻，一个中年人打探我们的来意，我们说为长治地区古建建筑形制而来，在建筑里找寻长治文化的渊源。我多问了一句：你知道你身后的建筑有多少年了吗？他木然的摇头，我心悲悯。这个村子为秦姓氏族，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不知道自己的先人曾经在这一片黄土地，如何用心？石头都有心，石碾子都知道在我们面前捧出一颗古老的心！

继续探寻，离开老宅院往山坡上我们蹒跚而行，沉默无语。愈来愈新的建筑我们已经不忍看去，那样的房子除了住人已经没有了其他任何的意义，继续探寻，昨日黄花萧瑟在光影里。继续探寻，村子的边缘残存着窑洞的痕迹。一位老人走进我们面前，我小心翼翼问起山坡底下老宅院后人的讯息，他探出身子朝山坡底下瞭望，又回过头来无奈的告诉我：没有人了，斗地主的时候就没有了。我背过脸去，一滴清泪和着血腥滴落在黄土地里。

不想再探寻了，生命之重已经把我压垮在这里，准备花几天时间探寻，短短的几个小时，已经把我的心戗戈的支离破碎，我已经无法呼吸！

沿着另外一条路，我们寻找逃离这个村子的缺口，老房子，新房子在这条路上交错，废墟里的文化斑斑血痕，这些，这些还没有使我愤怒，整条路上垃圾的尸体深深的触怒了我，站在路口，我放声悲鸣。“读古人书、友天下士”“清华朗润”“培心上地，养性中天”，“古风是尚，和气致祥”。这些，应该就是这个村子的古训，你们，这个村子现在的主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任由肮脏的垃圾，占据你们的生活？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古风，在这里已经荡然无存！

我和朋友站在风里，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面面相觑。这个时候我能知道，在村口的小学，他不让我拍摄的原因。

站在风里，我听到老宅子里发出一个哭泣的声音：救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