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城市之间

城市曾经在我心里是一座迷宫，神秘，陌生。我怀着一颗敬畏之心远远地凝视它，慢慢接近它。某一天我陡然发现我与城市之间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写在前面的话

很小的时候，随父亲去黄石市，那个过程我已经忘记了，脑海里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片段和当时的感觉。我们是坐轮船过长江的，远望可以看见对岸有壁立的褐色的山，说是山，其实寸草没长。它成倒三角形，当时我大脑里就闪现出李白的“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诗句来，船走的很慢，沿途可以远观很多墨绿的山影。在一个很小的码头我们下了船，就是那个山脚下。人来人往，挑夫，卖咸蛋的，卖麻花的，还有像我们一样赶路的，脚步匆匆。卖咸蛋麻花的多半是女人，挎着小竹篮，拖长着音调叫：卖麻花罗。声音很好听。我跟着父亲亦步亦趋，生怕走丢了，一只手还扯着父亲的衣服。渐渐进入市区，看得我眼花缭乱，车啊，人哪，楼房，一切与我生长的环境有着天壤之别。

走在城市街头上，我努力地睁大着双眼，东张西望，眼前陌生的一切让我感到好新奇，心里一遍遍地想：这就是城市啊？这就是城市啊？我想那时的我肯定是一个傻不拉几的野孩子，甚至是赤脚的野孩子，（当然穿了妈妈做的布鞋。）脸上兴许还有些灰土什么的，来到了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宫殿，有些惊慌失措。城市里的人跟我们农村的人也有很大的区别，他们衣着光鲜亮丽，发型好看，皮肤很白很细，最大的区别恐怕还是他们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屑看我们这些打农村进城的人，高傲得让人难受。我和父亲是那么地渺小，如同尘埃，在他们眼里我们外表土气而丑陋，这让我很有些自惭形秽。不过我还是睁大着好奇的眼睛，贪婪地搜集着城市的一切信息，等回家了好在小伙伴们面前炫耀一番。

那是我第一次接近城市，记忆被时间冲洗得很淡很淡了。不过城市在我童年的心里就像万花筒，新奇的事物层出不穷，也总是那么出其不意，让我目不暇接。

初中毕业，我考上了县一中，我们那里最好的高中，在县城，距离家乡比较远。县城于我这样一个出生在小山村的女孩子来说那可是城市，我是怀着一颗战战兢兢的心走进县城的，而且是在妈妈的陪伴下。后来就时常跟要好的女同学趁周末去逛街，买了我人生中第一条裙子，的确良的料子，很薄，红与黄相间的格子，风一吹就会飘起来，我记得当时只有两种颜色，而且一摸一样的样式，非常简洁的样式，还有一种是黑白格子。因此学校流行起格子裙子来了，在校园走着走着就会碰上穿同样裙子的同学，居然不觉得难堪。那时候的我们还以为很美很美，穿着裙子的我快乐得像一只小鸟，巴不得在校园里飞来飞去。

那时候县城的模样我早已忘记，倒是记得一条老街，是离学校最近的一条街。路面是鹅卵石或者青砖铺就的。街道两旁比比皆是小商铺，卖什么东西的都有，比我们乡下强一百倍呢！那些商品总是让我们流连忘返，简直垂涎欲滴，因为口袋里几乎没什么钱，可以说多半时候是闲逛过把眼瘾而已。而那些商店的老板在我们眼里是那样的高高在上，冷漠无情，他们脸上总是毫无表情。那样小的县城就是在我毕业时也没有完全逛完，到底多大也无从知晓。老街的房子矮小且错综复杂，青砖地面，排列很不整齐，青灰的瓦盖顶，下雨的日子，雨线顺着瓦沟往下流，每家门前形成一幅水帘子。那条街很长很长，今天想起它我就会想起“曲径通幽”这个词来。要走完这条街得花很长时间。那条时间深处的窄长的老街沿着时间的轨迹通向远方，如今已从人们的视线和记忆里消失了。此时我分明听见自己的足音，那是塑料凉鞋敲打青砖的声音，一点都不清脆也不好听。真是有点可惜，如果是高跟鞋的话，那声音该有多么的动听啊！是否那时候也有一个穿着旗袍，撑着油纸伞的女孩子，走在雨中的老街上呢？那是多么美丽的画面啊。那样的画面一定真实地存在过，谁曾是那画面中的主人呢？我是否也曾装饰过那幽深的老街？

县城虽小，却给我留下了无尽的遐想。那时清纯年少的我也知道县城并不算真正的城市。真正的城市在远方，似乎总是遥不可及。跟所有那时代的人一样，我也认为北京才是最大最美的城市。我常怀着无限向往之情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去北京看看。这个愿望很快就实现了。

高中毕业那年，同班好友瑶暑假要去北京，她叔叔在北京。瑶死乞白赖地请求我同行，就这样我跟她一起稀里糊涂地去了北京。在北京我们玩了一个星期，吃住在瑶的叔叔家。她叔叔是个很温和又很斯文的人，每天带我和瑶出去玩，无非是北京那些有名的景点，颐和园，故宫等等。我想当时的我一定很兴奋，玩得不亦乐乎。是否也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样惊讶不已呢？北京在我心里是那么地璀璨，简直就是一颗明珠，五光十色的明珠。古典，繁华，美丽无限。我还记得王府井大街，人潮如涌，走在那条街上，那不能叫走路，比蜗牛爬行好不了多少。瑶的叔叔说：这是北京最繁华的街。竭力搜索记忆库，还有一片卖水果的摊位，好长的摊位，很多水果是我成长十八年来从未看到的，五颜六色，煞是好看。和瑶买水果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小青年，老看我们，直看得我手足无措，。我知道一定是我们两土气的打扮，以及身上不言自现的异乡气息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一定在心里说：这是哪里来的两只丑小鸭呢？那时候谁不向往北京？谁不羡慕北京的人呢？试问那个年代哪个不会在北京面前感到自己的渺小？！哪个都是怀着敬畏之情来到北京，瞻仰北京！北京在我们心里有着至高无上的位置！

此时我突然想起了深圳。九十年代初，我辞掉单位工作，跟随老公及亲朋好友去深圳。当我们到达目的地时，望着宽阔的马路，天桥，林立的楼房，感觉是那样的森冷与陌生，我无端地哭了起来，先是默默流泪，当老公抚着我的后背问为什么哭时，我居然哭得更厉害了，抽抽嗒嗒起来，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对刚刚辞别的家乡有着刻骨的思念与热爱，虽然它贫穷，闭塞，却有着我熟悉的气息和亲人。美丽富饶的城市是如此地生疏与冷漠。曾经对城市的向往之情此刻化为乌有，站在城市的土地上我是那样地无助与害怕。如今想起来都觉得好笑，怎么那么没出息呢，真是。在深圳零碎待了几年，后来渐渐喜欢上它了，那种喜欢完全是凭借一颗年轻的充满好奇的心，那是个满是机遇的城市，也是个极具挑战性的城市。年轻总是具有冲劲的，豪情万丈。是的，深圳是个年轻的城市，因此它也有着年轻才具有的魅力。它也是美丽的，它很多花草树木，并且人工修葺了的，这种美在我老家是完全看不到的。老家一切都自然天成，毫无雕饰。深圳的路面干净整洁，车辆多，特别是货柜车，如猛兽般呼啸而过，刮起的风似乎要将人吹倒一样。在我年轻的心里，深圳如梦一般美丽，不可言说。

时光总是在你不知不觉中溜走，站在时间的河岸上，陡然发现自己已人到中年。这时一些城市已经留下了我的足迹。有些城市我去过几次，比如北京，深圳，广州等等。记得第二次去北京，是带女儿去的，怀着很大的热情。这次北京给我的感觉亲切多了。我想一切并非城市的错，是我这个刚从山窝里飞出去的雏鸟难以接受迥异的环境，踏在城市的土地上，望着钢筋水泥的森林与目不暇接的霓虹，总是那样惶恐不安。如今我以一个成年人的眼光，有着成熟的睿智与阅历，理性与感性有机结合起来的眼光看待城市，眼睛里多了平和，少了畏怯，彼此之间是一种平等的关系。只有这样才能够真正了解它，只有真正了解了才能够爱上它。虽然最终我还是没能够爱上北京，但是我很清楚北京是个有着丰富内涵与无限底蕴的城市，这是很多城市无法媲美的。

在我眼里，每个城市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气质。武汉热辣，特别是在夏天，白花花的太阳很晃眼，热烘烘的气息包围着你，让你觉得仿佛置身于火炉中一样，每每走在武汉的街头上，总有一种感觉－－武汉是一个赤裸裸的城市，没有穿衣服，就那样被暴晒于太阳下。因为武汉绿化面积似乎不大。但是我已经爱上了这个火炉城市，这个被多少人说成是中国最大农村的城市，我不仅接近了它，还了解了它，现在又深深爱上了它。它像一位纯朴的老人，走进了他的思想，便会为他的睿智，诙谐，踏实的作风深深着迷。深圳是个有着华美外衣的城市，底蕴略嫌不足，也是个残酷的城市，没有钱在那里是万万不可生存的。而且它是个快节奏的城市，来往的脚步总是那么匆忙！我依然爱它，正像人一样，每个城市也有它的优缺点，每个城市也有自己可爱的一面。我一直是广州的匆匆过客，这个现代化的城市，却也有着深厚的底蕴，虽然没有细致地了解它，可是我总梦想某一天能够亲密地靠近它，享受它的悠闲，美食，绿荫，花香。这是个枝繁叶茂的城市，花草遍地，绿树成荫。在我心里还有一个城市静静地躺着，它就是福州。那一年我有幸在福州呆了十天，它远远没有武汉的繁华，却安静，悠闲。那时候就在心里想如果把这里作为居住地倒是不错。如果要我用一个词来形容它，我心里陡然会冒出一个词来－－小家碧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看待这些城市的，很多时候那一座座的城市在眼里心里都是有着生命的，它的建筑，它的格局以及很多人文的东西，突出了它的特点，也就是气质。而居住在城市的人精神面貌则是城市的灵魂。每个城市有着自己的历史，它的历史就是它的底蕴。

曾经我是多么地渴望走出贫穷闭塞的故乡啊！渴望来到城市，成为城市的一份子。也许那个梦想从童年时代就开始了。走出农村，来到城市，几乎是所有农村孩子的梦想。如今我出来了，多年来一直穿梭在城市与城市之间，无疑从外表上看我已经完全城市化了。可是当初随着我走向城市的脚步中渐渐模糊了的故乡却越来越清晰了，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正像席慕容写的那样：“故乡的歌是一只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夜晚响起。”是的，我经常在梦里回到故乡。故乡早已浓缩成了我心中一抹清新的绿色，我期盼着有朝一日回归它温暖朴实的怀抱！

也许很早在我心里就埋下了征服城市的欲望，就是跟随父亲去黄石的那次吧，人的潜意识里总有着征服的欲望，越是让自己害怕惭愧的东西越是能够勾起你的征服欲。后来我终于不再在城市面前感到羞愧，终于可以坦荡地面对城市了，我也终于得到城市的认可了。可是我发现我的心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上城市，从来都是那点征服欲在作怪，唯有故乡才是我永远的爱！走近了城市，却发现它并非想象中那般美好，它不清新的空气，无法安静下来的噪音，狭窄的视野，它的天空我从来都无暇仰望，即使仰望也总是叫人失望，不是故乡纯净的蓝色，云朵也不洁白。我常常对女儿说：等我老了，我一定要回老家去。

此时对着屏幕沉思的我自我解嘲地笑了，我与城市之间多像一场战争，胜利者永远是城市。曾经我以为我征服了它，这个魅力无限的家伙，可是结果你知道，我现在正竭尽全力地想要离开它！城市，我知道，它一定还是一如既往地屹立在这里，冷漠而高傲地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