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凉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万家亮起了灯火。农耕的老水牛叭哒着脚蹄，慢斯其理往回走。青石板桥上落下一连串的脆响声。＆shy；我喜欢躲在夕阳背后微笑，看这一切的一切都镶上了金边。渐渐地天黑了下来，晚风轻轻地吹拂，萤火虫闪闪地飞舞。如水的月光，映得稻叶上的露珠，似珍珠般的晶莹。远处传来的阵阵悠咽的笛声与附近扁豆架上“纺织娘”的鸣叫，和奏着优美的夜曲，直听得孩子们的嚷嚷声时隐时现。天，格外的蓝，蓝得那满天星斗，如人工镶嵌般的清晰。

此刻，奔波、劳作了一天的老老少少，陆陆续续地都聚集到自家门口那一方场地上，脸上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下来。有拍打着芭蕉扇的、有用毛巾搓背的、有胡侃瞎吹的的、有小声和屋里的女人嘀咕什么的、有孩子闹着要大人抓痒痒的、有直挺挺的在那里打呼噜的、有围着一圈在那里讨论着什么的。

岁月模糊的只是那些无关紧要的描摹和渲染，那些构成的记忆的线条却日久弥深，清晰如斧刻刀削过。这便是我记忆中儿时我们家乡，夏天人们歇凉的情景。

在我们老家，晚饭是乘凉的序幕。傍晚，提前从地里回来的主妇们，在回家的路上喜欢顺便买上一斤半斤豆腐，摘上几个辣子或扎出一把长豆角，洗干净切剁好，放在锅里香香地一炒，做下饭的小菜，再闷上点干米饭，偶尔熬点稀饭，放几把洗干净的绿豆，待稀饭熬好后放点玉米粉搅拌搅拌，一锅“绿豆玉米粥”就那样做好了，香喷喷的。

江南水乡的蚊子，特别多。因此，“做蚊烟”是歇凉前少不了的功课。一般人家，就是在人活动区域的上风，燃一堆草屑，使它生出烟来。讲究些的人家，是用田野间收集起来的艾草，扎成草把点燃，用水稍微淋湿，使其只生烟不现火。然后把点燃的艾草草把放到上风去。夜幕下，缕缕的青烟，沿着地面徐徐而来，直袭得蚊子落慌而逃。家家户户，就这样，几乎一个模式。

晚饭刚一吃好，稍大一点的、懂事而勤快的孩子，会忙不迭地去洗碗、扫地，好让忙碌了一天的妈妈早些去洗澡。这时，大人和孩子，会七手八脚地把竹床、条桌、长板凳等搬到场上，一字排开。不长时间，洗好澡的大人和小孩，就陆续来到这些竹床、条桌、长板凳旁。游戏是孩子们乘凉必不可少的项目。他们有的学唱戏，扮大花脸，有的学孙悟空，翻斤斗，有的学老和尚，披着大人的衣服，假装念经。此刻，这些竹床、条桌成了小孩的舞台。一个个在放松了心情的大人面前壮大了胆，玩得花样百出，不亦乐乎。歇凉，便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串门是大人们歇凉的内容之一。村里头东一家西一家的，住的很散。歇凉的时候，人们特别喜欢“扎堆儿”。大人们洗过澡，吃过晚饭，往往会拖着鞋，边走边用衬衫扑打着蚊子，向邻家的场上走去。聚在一起的男人们，吧嗒，吧嗒地吸着水烟，不时相互传递着水烟枪，天南海北地聊个没完。当然，内容大都离不开庄稼和治家过日子的凡人琐事，也会听到说书的。村里头教语文的潘老师，是乡间远近闻名的文化人，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写家祭对联，红白喜事祭文什么的，都免不了要找他帮忙。潘老师个子很矮，国字方脸，村里老人说，一看是吃四方的。潘老师娶了一个比他高过两个头的老婆，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女的，男的排行老么。别看他个小貌不惊人，《三国》、《水浒》《红楼梦》这些小说，还有好多好多的课本学不到的知识，都在他脑里装着呢。平时他备课、教书、家访、批改作业什么的比较忙，但只要他一闲下来，人们总是一阵高兴，会捧出几个香瓜或端出些葵花子放到桌上，要他来给大伙来段说书。他也不退让，侃侃而谈，什么曹操那八十万人马如何了不得，什么诸葛亮草船借箭，什么毛主席如何建立井冈山革命根据地......我们听得津津有味。

歇凉时，唱唱山歌京剧戏曲、拉拉二胡、摸摸琴弦，是当时老一辈人的一个爱好。什么“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遇皇军追得我，晕头转向，多亏了阿庆嫂，她叫我水缸里面把身藏。”；什么“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什么“风在天上转啰，地上要人唤啦1锅～啰～喔～～”；什么“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不如男？”，老人们忙活的不亦乐乎。

歇凉是农家“乘凉”的方言，即热天在阴凉通风的地方休息。有诗为证：“新筑西园小草堂，热时无处可乘凉”。当年歇凉的趣事说也说不完，最难忘，难思量，是我儿时的夏夜，我和父亲并排躺在条桌上，望着满天的星斗，听父亲讲牛郎织女、岳飞和杨家将的故事。每当这时，父亲一边讲故事，一边挥着手中的芭蕉扇，对着我扇风，却很少扇向他自己。而今父亲早已年过五十，椎间盘突出。我已到了而立之年。那份父子的快慰，渐成往事。

随着居住生活条件的改善，空调、冰箱、电风扇、制冷器异军突起，我们生活在钢筋水泥玻璃铝合金林立的城市，过上了儿时梦里憧憬的生活，可是很多欢乐一去不再了。炎炎夏夜，昔日在外面歇凉、吹自然风的人已经很少了。但愿几十年后，一幕幕歇凉的情景，能够化着一个梦，一个永恒的梦，留在我儿孙美好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