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会离开

如果在天堂偶然遇到爷爷和四爷爷，您一定要与他们喝几杯白酒，就像以前一样，喝醉了还同我们这群孩子玩，只是，没有我们这群孩子在身边，您会不会和爷爷一样，很想很想我们……

——纪念五爷爷

【1】葬礼通常都很累人，因为只有这样，才会累到忘记悲伤

如往常一样，拨通那个熟悉的电话，老爸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让我不忍心讲我的近况，只得细细问老爸怎么了。

“我和你老妈昨晚一个晚上没睡，刚刚回家，现在很困……”

“怎么了？”我问。

“你五爷爷走了……”老爸说着，然后一下子没了声音。我听错了，我以为是五爷爷来城里玩，在我们家住下了后父母陪他到处玩。我还问着一些事，可是后来发现所有的都不对，都不对！才意识到，五爷爷是真的走了，我不敢问，只是模模糊糊听见老爸来回说了几遍：“你五爷爷死了，走了……”

挂了电话，呆呆的，傻傻的，桌上的书被泪水映湿一片，朋友问我怎么了，我没敢说，乱乱的回答。第二天又给老妈打了电话，老妈说了一些葬礼上的事，说五爷爷走的很安详。挂了电话，拨通了五奶奶的电话，电话很久以后才被接起。

本来我是想去安慰五奶奶的，却变成了五奶奶来安慰我，她说：“以后你回家就不会看到你五爷爷了，你五爷爷没了……”

“你五爷爷有你们这样的孙孙也高兴着呢，他走的安静，孩子你不要伤心，到了岁数就会走了，以后我也会走的……”

“你爸妈也累了吧，孩子，不要哭……”后来因为五奶奶要忙葬礼，我便匆匆挂了电话。只是想起一句话：葬礼通常都很累人，因为只有这样，才会累到忘记悲伤。

葬礼很累很忙，所以我的父母来不及悲伤，所以五奶奶说着安慰我的话，口里还在忙着那些事情，所以他的子女们还来不及很悲伤很悲伤就开始累了。是不是该感谢这样一场葬礼，让他们暂时忘记了悲伤，暂时很累很累？

五爷爷走了，三爷爷现在也躺在病床上，在爷爷去世的前一年四爷爷也最先离开了，如今只有二爷爷还在田地里走来走去，却也只是走来走去看看，做不了农活了……

【2】我喜欢的那张方木桌，如今成了灰烬

五爷爷是爷爷的堂弟，两人都极其爱喝酒，母亲说过，我们本家的没几个不会喝酒，没几个不爱喝酒的。是的，我的爷爷们、伯叔们、兄弟们都极其爱酒爱烟，其中四爷爷爱的最厉害，接下来就是爷爷和五爷爷了。

爷爷们还爱草烟，抽一口吐一个白色烟圈。他们总会坐在青石板上，闲聊着，然后用长长短短的烟杆，指着我们这群孩子说：“你们回家写作业去！整天就知道玩，弄得一身泥巴！”

爷爷们总会在一起喝酒，喝的满脸通红，作为主人的爷爷总会把自己珍藏的酒拿出来，有时候是各自儿女买来的贵酒，包装很漂亮，脸上挂满笑容，“这是我家二娃专门买回来的，来，尝尝那城里的酒好喝不？”

几个爷爷有时会互相攀比，这次爷爷拿出爸爸买来的酒，下次五爷爷就拿出他女儿孝敬他的酒，到四爷爷家做客的时候四爷爷又会拿出一瓶酒，在三爷爷家和二爷爷家也一样。一次五爷爷喝了一口弟弟他们喝的啤酒，猛的一吐。

“就这就像马尿一样的东西，你们还喝？”惹来一阵大笑。

后来，那一桌的爷爷们就议论起来，说纸烟没有草烟来味；说啤酒没有白酒喝着舒服，还贵；说那些贵的酒没有自家泡的酒烈，来味；说儿女买回来的营养品难喝，像药一样；说儿女总是乱花钱，买一堆没用的东西……

我是个奇怪的孙女，总喜欢去爷爷那桌凑热闹。爷爷们会把一盘糖果全部倒给我，他们也会把好吃的菜夹给我，还让我喝酒，只是不敢给我多喝，因为奶奶们总会骂他们。后来长大了，还是改不了那习惯，总是坐在他们身边，和他们少少的喝一杯，听着他们的闲聊，听着他们给我讲他们年轻时候的故事。

爷爷们很爱我们这群孩子，大爹（五爷爷的儿子）他们一家都在城里，把五爷爷和五奶奶留在了乡下，偶尔回家来看看。五爷爷说：“我就不知道城里有什么好，进个屋还要脱鞋，上个厕所还要冲水，出去还要开个车，吃个饭还要进馆子，还嫌我脏……实在不及这里活的自在舒服啊！”

五爷爷是厨师，无论哪家要大办宴席，都会请五爷爷去“掌大勺”。后来五爷爷老了更受重视，没了他，那宴席办的也没有面子。我爱五爷爷手下的菜，每次过年回家也会去五爷爷家蹭上几顿饭。

五爷爷知道我和弟弟喜欢他的“砸红薯”和“红豆腐”，每年早早的就会把材料准备好，橘子皮也早早晒干，就等着我们这群人回家。一次正吃着橘子，五爷爷把皮一一收起来，用围布兜起来，笑着说：“晒干了加进红薯里有味……”

【3】老了，病了，也要走了

如今想起来，当时的他是多么的幸福啊！每次一大家人聚在一起他笑的很大声，很幸福。大爹同我们一样，每年很少回去。他和五奶奶一个人住在那高高的山上，没了爷爷和我们的陪伴，他会是多么孤单。

去年和弟弟一起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看见我们来了，高兴的进屋为我们搬椅子。五爷爷从去年春天开始就身体一直不好，那些大大小小的针头已经扎进他的手臂很多次了，出院后的他瘦的似乎会被一阵风吹走一样，他走过来，手伸进“暖和儿”里取暖，笑着说：“你看，我如今也靠这破东西了，身体不行了，也不能喝酒吃烟了。”

他给我们讲夏天弟弟帮五爷爷割稻子时的糗事，弟弟身子很壮，把五爷爷的裤子穿坏了，而且全坏了。还讲他城里的孙子的故事，五爷爷边讲边笑，笑的时候却猛的咳嗽起来，他站起来，背对我们，说：“老了，病了，怕也要去找你们爷爷了，有个伴。”

当时我和弟弟呆呆的看着他，然后弟弟低下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轻轻拍拍弟弟的背，他将我的手一挥，起身往大屋走去。我知道，弟弟对爷爷和五爷爷的感情很深，是我不能及的深。

可是，如今真的再也看不到那个老人了，看到他挥着烟杆大声吼我们，不让我们这群孩子踏坏他的菜地；看不到他醉的满脸通红的对我说：“琴儿，要好好学习”；看不到他笑哈哈的端来他炒的菜，拉着父亲喝上一杯；看不到他和爷爷喝着酒，聊着天，再把一盘糖果塞到我兜起的衣服里；看不到他忙活在土地上，抬头抹抹汗对赶鸭子回家的我笑笑；看不到了……

我一直相信人死了会去天堂，会遇到那些先他离开的人，会在天堂活着。

所以，五爷爷也一定会找到爷爷和四爷爷，然后三个人找一张木桌，拿出白酒，不醉不归。只是，没有了我们这群孩子围着桌子跑来跑去，没有我坐在他们身边要糖果，没有奶奶们的在身边来回热菜，他们会不会也觉得少了什么，会不会也觉得喝的不尽兴，喝不醉呢？还有那菜，凉了吃了对身体不好，真希望有谁可以帮他们热热菜。他们喜欢花生米，真希望有个人能像我一样为他们剥出一大盘花生米……

【4】终究会离开

他们在我的生命中一个个慢慢的离开了，我的童年也离开了，那几座老房子立在那里破旧不堪，酒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清醇了，菜也凉了，我还愿意剥花生米却没有人吃了，那张我喜欢的方木桌如今已经是灰烬……

人终究会老去，会离开的，我明白。我们长大了，他们也就老了，也就会慢慢的离开我们了。

突然想起自己的一句玩笑话：可不可以，您不老，我也不长大？根本就不可能的，你看，他们不是一个个的慢慢地离开了我吗？你看，他们不是一个个的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