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
因为那一条征途之上,留下过自己真实的步履,有过真实的感触。所以,许多年之后,仍然能够记忆犹新,仍然能够只一个回望,便能看到那时的自己。洋洋洒洒记叙的,都是2008年自己由北京至雅加达,再由雅加达至伊里安岛的所闻所感。全程8700公里,被形象地称为“八千里路云和月”,倒也贴切。因为在那些岛屿之上,感受到了异样的人文风情与地方的底蕴。用流畅娴熟的笔触,详致地描述下了自己在当地的见闻,结合着它们的历史,让读者也跟着文字,也体会了一次“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豪迈。十分欣赏作者说的一句话:“世上永远有读不完的书,有走不完的路、有看不尽的风景、有悟不尽的人生真谛。”问候作者,顺安。
时常在梦中回到南太平洋的那些岛屿,一望无际的椰林,金色的沙滩,斑斓的珊瑚礁,蔚蓝色的大海,西下的夕阳融化着海面上的点点渔帆;时常盘桓在地球仪前,凝视着南纬15度至0度、东经90度至150度那片海域,爪哇、苏门答腊、加里曼丹、苏拉威西、伊里安(新几内亚岛),这些大岛;邦加、松巴、巴厘、安纹、比阿克,这些小岛,像一串穿了大大小小珍珠的项链在我记忆的颈项上熠熠闪亮。
北京至雅加达,直线距离为4700公里。雅加达至新几内亚岛,直线距离为4200公里。2006年的初春以后的整整四年里,一个中年男子,身背大大的旅行背囊,手拎大大的带轮皮箱;一顶遮阳帽,一架照相机;或前呼后拥,或独行踽踽,辗转奔波于那片海域的那些岛屿的机场和港口。这个中年男子就是我,从北京至雅加达至伊里安岛的这段距离,就是我的“八千里路云和月”。
“八千里路云和月”出自岳飞的《满江红》。绍兴四年(1134)秋,岳飞第一次北伐大获全胜。八月下旬,宋廷擢升岳飞为清远军节度使。当旌发到鄂州(今武昌)时,全军欢欣鼓舞。一天,云歇雨散,江山明丽,岳飞凭栏远眺,感慨万千,吟咏了这首惊世之词。不可同日而语。岳飞的“八千里路云和月”是充满报国之心视三十多年的功名如尘土的风云人生。而我的“八千里路云和月”只是用脚和心感受异域风景的旅行。这是一位历史伟人同一个小人物天壤之别的情怀差距。
尽管如此,我还是引用了“八千里路云和月”作为文章的题目。因为我的“八千里路云和月”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触响了异邦宗教、种族、风俗、历史的门环。我的“八千里路云和月”告诉我:世上永远有读不完的书,有走不完的路、有看不尽的风景、有悟不尽的人生真谛。
2008年9月14日晚,我从雅加达乘飞机前往比阿克。经过了七个多小时的航行,清晨4点,飞机降落在比阿克小岛。我要在这逗留两天,然后转机飞往那别列。走下飞机,迎接我的是弥漫的浓雾。比阿克沉浸在乳白色的浓雾之中,就像浸泡在牛奶里的一块巧克力。小岛还在熟睡之中,四周静悄悄的,连一丁点声音也没有,就连鸟儿也没有醒来。只有海风和椰林在低低地述说着什么。小岛,生态原始,到处是盛开的鲜花和葱茏的树木。岛上的民居都是低矮木板房。一幢一幢,相隔得很远。小岛不大,呈弯弯的狭长状。全岛只有一条街道。我走下街道,到了海边。大海涨潮。一排排的大浪有节奏地涌向岸边。黑色的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海岸上那成片的椰树林。也许是因为季风的原因,那长满椰子的树冠,整齐划一地向大海中倾斜着,像是在凝视在海面上捕鱼的渔船。
比阿克是南半球太平洋紧靠赤道线的一个小岛屿,隶属印度尼西亚的加亚布拉省。小岛面积不大,岛上居民主要是土著黑人。比阿克虽然很小,但却是南太平洋上的著名的岛屿,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在过去的两天里,我了解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比阿克是太平洋战役的重要战场,也是盟军在二战后期的太平洋战役中少有的输得很惨的战场。1944年,美军五星级上将麦克阿瑟率部攻占了伊里安岛的首府荷兰提亚后,就将进攻目标指向了印尼的马鲁古群岛。美国人打算先占领比阿克,然后再占领马鲁古,尽快进入菲律宾解放菲律宾人民。因为美国人认为,在亚洲,除中国以外,菲律宾是抵抗日军侵略最积极最坚强的国家,是美国的可靠盟友。这就是美军的著名蛙跳战略。美国人没有想到是比阿克绊住了他们“蛙跳”的蛙脚。在这里,麦克阿瑟遇到了日军大佐葛木直行的顽强抵抗。比阿克战役打得异常凄苦。1944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形势急转直下。日本法西斯已经大势已去。当时,驻守比阿克的是日军大佐葛木直行的一个联队。葛木直行断然改变了滩头死守的旧战术,采取纵深防御。在岛上,日军铲平悬崖,构筑了山地坑道工事,静等美军前来进攻。整整一个多月,一批又一批的美军死在火力点前和山谷间。最后,葛木直行和他的联队全部战死或自杀。美军也在比阿克岛留下了3000多具尸体。关于这段战史,许多二战史料都有记载。一位美国记者在一部战史传记中曾这样写道:“百战百胜的将军是没有的。伟人的直觉也并非总是无往而不胜。麦克阿瑟在阿德米勒尔提赌赢了。在比阿岛却输得很惨。一个名叫葛木直行的日军大佐,把麦克阿瑟的远征军打得鼻青脸肿,几乎一败涂地。”这已经是50多年前的历史了。今天,当我走上小岛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小岛的宁静和安详。我已经找不到亲身经历比阿克之战的人了,也找不到能讲述当年战事的人了。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利利毛斯瓦拉易是那别列县最大的酋长。在那别列县使用土地,都必须经过他的批准。因为那别列县所有的土地都是他的。2009年5月27日,我来到伊里安岛的那别列县拜访这位酋长。我在印尼华人南达女士和翻译小许的陪同下,驱车来到距离县城240多公里远掩映在热带雨林中的一个部落。我们在一间高大的木屋前停下了车。这是一栋很高很大的木头房子。左右两边分列着七间小一点的房子。房前,有10几个孩子在玩耍。这时,走过来两个女人,我们向他们说明了来意。她告诉我们,酋长正在休息,7点钟可以见我们。我们问她们是谁,她们说,她们是酋长的第三个和第四个老婆。这两个黑人女人年龄都不大,肤色黝黑,上身裸露,下身穿一草编的短裙。她们招呼我们到门厅里坐下。过了一会,酋长醒了,把我们让进屋里。屋子的摆设和家具,全是木头的。长刀、弓箭和标枪,挂满墙壁。我讲明了来意,并赠送了礼品:一条中华烟和一瓶五粮液酒。我仔细端详了这位酋长,只见酋长比我想象中得要年轻许多,40岁左右。个头不高但强壮,有些秃顶,眼睛很大,炯炯有神,长着一个大蒜头鼻子,赤身裸体,一个长长的瓜壳帮套在生殖器上。
酋长很热情地接待我们,同我们侃侃而谈。他说,他的祖先很聪明也很善战。酋长的位置是一代代传下来的。他的祖先来自非洲。他现在把他的民族和部落治理得很好,大家上山打猎下海抓鱼和睦相处。然后,他又谈到他的家庭。他有七个老婆,15个子女。大家在一起很融洽,多少年来,从来也没有吵过架。七个老婆,大的38岁,小的18岁。他还很认真的介绍了他的七个老婆。这是一个很健谈的酋长,和我们讲了很多他和他的祖先的辉煌。同他告别后,我走出他的住所,仔细打量了他的房前屋后,只见旁边确实有七间小一些的房子。这应该是他的七个老婆的住所了。离开酋长的部落,我满脑子想得都是酋长的事情。我想象着他能杀惯战的祖先,想象着骏马和美女都属于部落酋长的那个年代。
黑人尤奈斯是丹尼族人,在我们矿上工作。尤奈斯家在SP1村。尤奈斯是丹尼族人中比较勤劳的,他是自己主动要求到矿上工作的。那是2006年11月的一天,我到工地去看一下罗斯溜槽生产情况。翻译领着一个黑人找到我。我见这个黑人,二十八九岁左右,中等身材,大大的眼睛,头发卷曲,赤着双足。颈项上,脚踝上,都带着大大的圆环。两个耳朵上带着耳坠。他连说带比划了半天。通过翻译,我才知道他要到我们矿上工作。从那天起,尤奈斯就成了我们矿上的工人了。我们每天给他们70元的工资,尤奈斯干活很踏实,从不偷懒耍滑。每个月都是领取工资最多的人。
我对黑人的生活很感兴趣。一个休息日的下午,我带着翻译应邀到奈斯家中做客。尤奈斯的家在村边上的森林里,房子是用木头悬空搭建的,有些像楼阁,有五六十平方米,分成三个房间,十分简陋。家中几乎没有其它摆设,也没有床铺,人是睡在地板上的。原始简陋的居所,在他们这里的生活成本很低。吃得简单,烤些玉米、地瓜就是一餐。上山打个野猪蜥蜴就可打打牙祭。森林里的香蕉、木瓜、芒果等果实很多。吃完西瓜顺着窗口扔出去,两三个月后,到那一看又结出了许多西瓜。穿得则更简单了。赤道线上,无春夏秋冬之分,短裤短衣过一年。丹尼族人平常基本不穿衣服不穿鞋,赤身裸体,光着脚在林中行走健步如飞。尤纳斯家外,有一条小河,上面搭着几块木板简单遮拦一下,这里就是他们的洗浴的地方了。尤奈斯有三个老婆四个儿女。丹尼族至今仍然实行一夫多妻制。尤奈斯家主要的生活来源是种了一些玉米、红薯,这也是他们的主要食物了。田间这些活主要是女人来干。男人主要是打猎、捕鱼。其它的家务活是不做的。家中的大老婆有些像管家。掌管家中财务,安排一天的劳动。今天谁去市场卖东西,谁去种地,等等。丹尼族男人讨老婆的手续也简单。男人看好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和其父母同意,给些钱约2000元,到酋长那里说一下就行了。我到现在也弄不清楚丹尼族人的男女比例是多少,也可能是女人比男人多。翻译问尤奈斯这么多老婆,晚间怎样睡觉。尤奈斯笑了,他说每天只能和一个老婆在一起。尤奈斯在家庭中的地位很高,诸老婆都把它看成英雄。每天她们都要站在屋外把尤奈斯目送到我们上班的车上。尤奈斯也很善良,每天挣得钱都要分给兄弟邻居一些花,哪怕是几块钱。
印度尼西亚的节日多。其中有宗教、纪念政治、历史事件、英雄人物的节日。在印尼诸多的节日中,最隆重的还是属于伊斯兰教的三大宗教节日:开斋节、古尔邦节和登霄节。2007年10月1日伊斯兰教开斋节期间,我正在印尼苏拉威西岛,亲眼目睹了穆斯林教徒欢渡开斋节的盛况。这是我在开斋节前后的日记:“今天是9月30日,明天就是开斋节了。哥伦打洛的穆斯林们,已经进入了节日的倒计时。早上,邻居依部(马来语:尊称。泛指:老奶奶)家,修剪了房前屋后的草坪,清扫了房间,洗涮了器皿,到巴萨(市场)买回了鸡、鱼和蔬菜水果。依部的几个儿子宰杀了一只黑山羊,并在院子里搭起了长棚。深夜,我在熟睡中被吟诵《古兰经》的声音唤醒,我看看表,正好是开斋节凌晨零点。5点钟时,当我再次被诵经的声音唤醒后,索性起床,推开房门,走出屋外,只见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房屋林木尚在熹微之中。5点半左右,我就来到了离公司不远的一个清真寺,等候着开斋节会礼的到来。此时,我见到清真寺已被装饰的焕然一新。清真寺内外,张灯结彩,门楣上悬挂着一幅用阿拉伯语书写的横幅。一面穆斯林的华彩大鼓放置在一辆彩车上。6点钟左右,穆斯林教徒们,陆续来到清真寺参加开斋节会礼了。男的身穿巴迪克和纱笼,头戴穆斯林小帽;女的身穿白色或粉色、红色的纱裙,头戴浅色的头巾。参加会礼的穆斯林,有古稀的老人,也有蹒跚的儿童。一会儿,这个清真寺就来了五六千人。清真寺内坐满了,教徒们就在清真寺外的空地上、街道上和草坪上。随着阿訇宣讲教义的声音,大家整齐地跪倒在地,向着圣地麦加的方向顶礼膜拜、反省自身。场面十分肃穆壮观,气氛异常凝重虔诚。在同一时间里,哥伦打洛的穆斯林在城市和乡村的几万个大大小小的清真寺里举行着开斋节的会礼。这一天,印尼上至总统下到平民的穆斯林,都要到清真寺参加会礼。
开斋节是一个穆斯林传统的宗教节日。开斋节一般在伊斯兰教历的10月1日。按照伊斯兰教法规定:伊斯兰教历每年9月为斋戒月。凡男年满13岁,女年满9岁的穆斯林都应全月封斋。即:每天的日出后和日落前,禁止饮食。封斋第29日傍晚如见新月,次日即为开斋节。如不见新月,再封一天,共30日,第二日为开斋节,庆祝一个月的斋功圆满完成。是日,穆斯林前往清真寺参加会礼听阿訇宣讲教义。礼拜之后,人们齐向阿訇道安,相互互道和平、平安、安宁的问候。整个会礼结束后,有阿訇带领各户分散游坟扫墓,为逝者祈祷。接下来,穆斯林家庭还要聚餐庆祝,走亲访友。房东依部带领全家参加完会礼后就开始准备家庭的聚餐,她给我们送来了许多他亲手制作的印尼传统食品。如:咖哩羊肉、咖哩鱼,以及印尼的各式点心,让我们品尝。我还作为贵客,被邀请参加了她们的家庭聚餐。”
我的日记看完了。在世界最大的穆斯林国家,在南半球的苏拉威西岛上,渡过一个穆斯林的重要节日—开斋节,我当时的心情既很高兴又久久难以平静。我的脑海中,出现了这样一个场面:一个人艰难地在征途上跋涉。他走过了草地迎来了高山,他翻越了高山又面临着戈壁。他知道戈壁的前面还会有森林、大河。他没有怯懦,没有贪欲。他一个人坚定地向前走。鲜花的芬芳挽留过他;溪水的歌声挽留过他。但远方的目的地给他信心和仰慕。即使他倒下去的时候,他的头一定朝着目标的方向。他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有信仰的力量。
我在印尼工作的四年里,穆斯林宗教信仰的虔诚执着给我以强烈的心灵震撼。2001年9月份,我从那别列坐船去索隆。在船上,我看1000多名穆斯林坐船去雅加达,然后准备再从雅加达乘飞机去麦加朝圣。他们头戴白色的穆斯林小帽,身穿白色的长衣,坐普通的舱位,吃自带的简单的饭食,井然有序,终日诵经。他们要坐上10天的船才能到达雅加达。我知道: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家境贫寒。他们到麦加朝圣一趟得花去三、四万元钱(折合人民币)。这是他们很多人奋斗了一生的积蓄。房东依部,前年丈夫死于飞机失事,她领着三个儿子过活。家庭生活一般。去年,她东借西凑,倾其所有,终于去了趟麦加朝圣,实现自己的宿愿。
古人都把“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作为一种追求,因为这两者都能使人开阔眼界,增长知识和能力。其实读书和旅行的意义是一样的,都是一种看风景的方式。读书是用眼和脑感受别人眼中的风景,而旅行是用脚和心感受自己眼中的风景。生命既是一部浩繁的小说,又是一道遥远的旅途。小说等待着你去书写情节,旅途等待着你的脚步走过。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八千里路云和月”,我一直以曾经拥有这段经历而欣慰。因为南太平洋上的那些岛屿那些异邦异域的风土人情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亲身感受和领略到的。那是一片遥远而神秘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