埠头上的女孩看过来
在烟雨江南拔节生长的孩提时代,我们成了两栖动物,冬天在陆地上奔跑,夏天在水里畅游,练就了一身本领。奔跑速度很快,尽管谈不上什么章法。记得大一体育考试,反应是迟钝了一点,却是后来居上,最先一个冲破终点,让师生大跌眼镜。水性更是没得说,虽然不懂蛙泳、自由泳为何物,但实用,游得快,耐力好。最骄傲的是大二和一帮男女横渡湘江,学校一个专攻游泳的体育女健将,游到中间就不行了,称砣一样直往下沉。是我英雄救美,左手挟着她,右手划水,游上了橘子洲头。消息传开,很多女生学游泳非要请我做教练不可,根本不在乎我那双“咸猪手”。那段时光真是激情燃烧,春光灿烂,搂尽班上环肥燕瘦,让班上男生,甚至是女生男朋友,饮恨不已,但又只能打掉门牙往肚里吞,还要赔出一副宽宏大量的笑脸。稍有醋意的表露,就要被女生白上一眼:你就没那个本领,让你教我,淹死了尸体都找不到,你游泳可以的话,我还犯得着让别人搂搂抱抱吗?
童年的伙伴是没有一个旱鸭子的。如果是旱鸭子,不仅要失去戏水乐趣,还要被同伴夸张地张开大拇指和食指在眼前晃上几晃,以示强烈鄙视,让你怒火万丈,但又做声不得,只能忍气吞声,让怒火烧自己一个遍体鳞伤,五内俱焚。那个时候,村上一群孩子,盛行推举一个厉害角色来做孩子王,领着大家攻打江山——与邻村的孩子一比高下。其中孩子王的很大一部分威信,是建立在水性好坏的基础之上。
我们喜欢游泳。春暖花开的四月,只要碰上阳光明媚的日子,就有人第一个试水了,其他伙伴不甘人后,纷纷跟着下水。春暖还寒的水是冰冷的,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寒冷立刻袭遍全身。但戏水的快乐远在寒冷之上。待从水里上岸,嘴唇已是一片青紫,身上全是青紫,皮肤又皱又缩,起了鸡皮疙瘩,在春风中,在阳光下,瑟瑟发抖。晚上回去,还要封锁消息,不能让爹娘知道。知道了,免不了挨上一顿拳脚棍棒。父母打人有三不:不打脑袋,不打身子,不打手脚。只打两个地方:脸部和臀部。据说是因为脸上皮厚,臀部肉多,打起来不伤肉,不伤骨头。村上多嚼舌饶舌之人,尽管我们消息封锁严密,但父母还是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我们下水的消息。几个巴掌下来,脸红了,屁股肿了,锥心地疼,睡在床上,恨声连天,晚饭都没得吃了。挨打多了,我们也学乖了,想提早享受戏水,避开熟人,跑到老远的地方,在水里尽情嬉戏。玩够了,爬上岸,岸边铺满了嫩绿的小草,柔和温暖,我们或躺或坐在草丛之中,晒一会儿太阳,等身上水渍干了,找不到下水的蛛丝马迹来,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父母虽然有时像狗一样用鼻子在身上闻闻嗅嗅,但苦于没有证据,只得作罢。既满足了戏水的愿望,又逃过了父母的责罚,晚上睡觉格外香甜,做梦都在水里快乐折腾。
到水里戏水,就得有下水的地方,我们把它叫做埠头。河边叫河埠头,塘边叫塘埠头。河边的埠头是天然的,因为河岸长,离家远,可选性大。只要是舒适平整的地方,就有人从那里下水,久而久之,就成了河埠头。塘埠头是人工的。村口就是池塘,离家近。那时候村里只有一口井,是供全村吃水用的。洗衣,洗菜,游泳,都是在池塘里。大人小孩洗澡的去处,都是有明确分工的。池塘是我们的天下,河流是大人的天堂,彼此塘水不犯河水。因为河水是流动的,清澈见底,容易洗干净。池塘是静止的,脏一些。爱干净是大人的事,我们不在乎脏的。只是搞不懂,为什么大人老是喜欢舍近求远,非要到河里去洗澡不可,特别是那些才娶了老婆的小青年。还偶尔听到笑话,说是某某做新郎的时候,因为是在池塘里洗澡,新娘子硬是不准他上床。小孩偶有随大人去河里洗澡的,多半是因为在伙伴中失意了,大家都不愿跟他玩。还有就是他身上某些地方提前起了变化,懂得了害羞,不好意思跟我们一样,暴露一丝不挂的身子和因为沾了水珠,或晒得黝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屁股,鱼儿一样在村人面前游来荡去。
成为塘埠头的标志就是岸边那块硕大无朋的,打磨得非常光滑平整的石头。那块石头应该有好几吨重吧,是张石匠捐献的。张石头给死人雕刻碑石,阴气重,平时村人难得答理他,怕惹鬼上身,只有在给先辈雕刻碑文的时候,才和他搭讪。张石匠有一个女儿出车祸死掉了,村人说就是因为某某在阴间对他雕刻的碑文不满意,报复来了。所以张石匠为了积阴德,除晦气,捐献了那块埠头。张石匠捐石头那天,村里男女罕见地都赶来帮忙,对张石匠特别地客气。张石匠感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像那天的阳光一样闪亮,他一冲动,还请帮忙的劳力到他家吃了一顿白面——白面在那个年代真是好东西,一年都是难得吃上一两回啊,至今还有人津津乐道当年张石匠的慷慨大度,那顿白面的香甜可口。
大伙在池塘边上挖出一个坑来,把石头放进去。村里不知谁还捐献了一挂鞭炮,塘埠头安装好了,鞭炮也被同时点燃了,噼噼啪啪,欢快热闹了好一阵,算是庆贺。有了塘埠头,甭提多方便了。妇女洗菜,少女洗衣,孩子洗澡,都从那里下水上岸。甚至不分寒暑都喜欢戏水的鸭子,都通晓人性似的,选择从塘埠头处下水上岸。
在水里玩得不亦乐乎的我们,经常邂逅来洗衣服的女子。如果是长辈,大家倒还规矩,不敢造次。如果年龄相仿,女孩可就遭殃了——我们顽皮的天性和天赋全被激发了出来。大家先是试探,后来越来越胆大,越来越兴奋,争相在女孩面前表现。或展示泳技,或远远地向女孩击水,或拼命地喊叫女孩的名字,说一句与年龄不相称的荤话,然后扎进水里躲上一阵子。其实所有这些小动作,无非是希望引起女孩注意,恩赐我们一个或喜或嗔或怨的秋波,仅此而已。但女孩因为害羞而小气,大多不为所动,自始至终,视线不走出塘埠头的势力范围,并且加快了手脚的速度,提高了洗衣服的效率。衣服洗好,端起衣盆就走人。这可把我们急坏了。记得有一次,石头看见女孩要走,急了,一个猛子扎到水底,抓出一把淤泥,瞄准了,用力扔过去。刹时,女孩洁白的裙子上开满了黑色的花朵。女孩不气恼,不回头,只是离开的步子迈得更加匆匆,像逃避一阵瘟疫。石头的作为给我们很大启发,女孩的宽容给我们很大怂恿,以后看见有女孩过来,大家争先恐后潜到水底,摸出一把淤泥来,向女孩身上扔去。对这种挑衅行为,女子反应不一。有的匆匆逃掉,再来洗衣,都是避开我们,选择我们不在池塘的时候。有的开始容忍我们胡作非为——因为我们多是开玩笑,没有谁真想扔她一身泥——女孩也明白这一点,自顾忙活。有时候还是会闯祸,如果真不小心把淤泥扔到女孩身上,马蜂窝就炸开了,女孩豁的一下站起来,砰的一声把盆子砸在塘埠头上,双手叉腰,柳眉一竖,小嘴一张,破口大骂。我们吓懵了,不管谁是始作俑者,大家都是一个猛子扎到水底,能憋多久就憋多憋,谁都不肯先出来——仿佛谁先出来,谁就是肇事者一样。待到从水底探出头来,女孩已经骂够了,气消了,蹲在塘埠头上,或槌起槌落,或一双小手在搓衣板上来回滚动,看样子,已经忘记或者宽容了我们。有的女孩被欺侮了,就一屁股坐在埠头上,嚎啕大哭,这种女孩最让我们头痛,有了第一次,就不敢找她第二次麻烦。
塘埠头带给我们最大快乐的不是夏天,而是冬天。池塘是用来养鱼的,往往要等到过年前夕才开始干塘捉鱼。抽水机轰隆隆昼夜响起的时候,我们就开始牵挂池塘什么时候被抽干了。大家都成了猴子屁股——坐不住了。伙伴们聚在一起,不时派出人去刺探,希望塘埠头旁边早点露出泥沙来——那个地方可是一个聚宝盆:大人口袋里来不及掏出来的硬币,在洗衣服的时候都从这里掉到水里,在泥沙里沉积起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下来,竟是白花花的一片。一两个捷足先登者,或用棍子,或者铁丝,或用小锄,或干脆用手,挑开层层泥沙,一枚枚硬币便在自己的喜悦激动和旁观者的羡慕欢呼中显山露水了。记得小时候,最多的一次,我居然找出来二十多枚硬币,放在口袋里沉甸甸的,晃当晃当作响。虽然总数不过几毛钱,但那确实是童年的一笔不少的财富,——当然那笔硬币最后的结局都是父母想着各种办法,今天买盐要一个,明天买肥皂要一个地弄走了。但是拥有数量可观的硬币的那段日子确实激动人心,成为记忆中一道永远的风景,让人怀念。
笔尖游走到这里,才突然明白:快乐原来如此简单,只不过是几枚硬币而已。而现在任何时候钱包里的钱,都是发了一笔小财的童年的成千上万倍,如果换算成那时最大面值不超过五分钱的硬币,简直可以用堆积成山来形容,可是我展露给自己和别人的笑容为什么越来越少呢?每天奔走在生和死之间,每天奔走在滚滚红尘,明知生命短暂可贵,为什么做不到知足常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