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二三,我想与你谈谈

莫秋言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7-04 10:22 责任编辑:喜有此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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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段段心路历程的告白,一件件往事的细细回忆,醮满了对父亲思念的情感,从中,看到了一个日渐成熟及懂得感恩的“我”,一个威严又不失温情的父亲。“年华二三,我想与你谈谈”,自始至终,用爱在贯穿。情真意切,感情饱满,读后,令人动容。

人世间,林林总总有许多的爱。大部分的爱,都是为了相聚,惟有一种爱是个例外。所有的含辛茹苦,所有的义无反顾,却只为分开。这种爱,便是父母的爱。

“老爸——”好久没有这样叫你,好久都没有这样与你交谈。不用茗茶,不必点烟,亦不需面对着面,就用我这些最简短的文字,稍稍诠释下我对你的情感。

向来我们总是习惯,话说不上几句就要发起争端,而每一次争吵,都是以我的态度强势而告终。是的,在你的面前,我从来不肯低头让步,而你又要习惯性地扬起你那有力的巴掌,当作最后的警戒。只是它已经好多年,不再落到我的脸上,那些炙热的疼痛也已随风消散。因为在时间的潮汐中,那个从小倔强固执的儿子,在你背后的世界里默默地成长。直到你不得不惊叹岁月的催变。

Part1:

那个时候,我们的感情,始终都是从一个剪票口开始,又在另一个剪票口结束。

一直我都以为,你是一个不懂得表达感情的人,甚至感觉到你爱的平淡而又乏味,却在我最窘迫地时候,不得不向你伸出乞讨的双手。而你亦会无所保留,给了我你所认定了方式的爱。在每一次你我对立过后,总想能够与你撕破了伤疤,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即便是要我低头认错。可你却总是缄默,只把那一张张红印的纸张当作对我的抚慰。可是你却不曾明白,我真实的需索,或许并非这些简单的等量代换。可我终究还是敌不过困窘,接过那掺杂着太多矛盾的纸张,攒着、攒着。直到有一天,我对它们终于不再需索,而那时,你变得那样贫瘠,唯一爱的表达,也被我所剥夺。你开始沉默,大段大段地,苍白且又无力。

我会在某个黑夜的路口,在异乡特别想家,走走停停的时候,给你打来电话。你却常言不改,像是谙熟的台词——要多少,钱够不够?我听过之后,只是无力地笑了笑。你不知道,或许那时我的感情正经历着一段荒芜,或是走到人生的某个分岔的结点,我所需的只是倾听,即便是对我狂吼,骂上两句,可是这些从来也没有。

我知道,你的人生曲线绕了很多弯,打了很多结。我也知道,曾经为了寻求一种生存的方式,你走了太多的路,踏过太多的门槛。那个时候,我们的感情,始终都是从一个剪票口开始,又在另一个剪票口结束。在那个时候,你本能的需求,便是营生,物质的匮乏,让我们忘记了表达自我。我更知道,那段漂泊的岁月,在你生命的纹路中烙下太深的褶痕。我始终会铭记,你是如何两手空空的踏上旅途,然后又是怎样风尘仆仆的归来。你会为我带来林林总总的物件,自动铅笔盒,彩色笔芯,带香的橡皮擦……或是千姿百态的小玩具,或是稀有的小零食,是那年个代,我们居住的小镇上从来没有见识过的。那时在你的身边,总会围满了邻居家看热闹的小孩,他们在你的身边踱来踱去,为的就是讨得你的欢喜,分得那些新鲜的礼物。以满足幼小心灵世界里的好奇心。

你该记得,每一次你的归来,都会引起我的一场慌乱。我会一路狂奔,以腾云驾雾的速度。为的不是获取你旅行箱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宝贝”,只是为了重逢,为了再见,为了来到你的跟前,让你感知我的成长。我的躯体和灵魂如雨后的春笋般,噌噌地生长,疯狂地,热烈的。可是那些都是在你背后的世界里。诚然,那份经年的等待蔓延着我冗杂的记忆,像锥子般戳击过我的胸腔。那份等待亦如台风过境,啮噬掠夺过我童稚之时所有的快乐。它所带给我的,是偌大的惶恐与不安,又掺杂着一种坚韧力,足以超越世俗的藩篱,和时光的砥砺。让我足够的淡定,足够的坚强,以至于迫不及待的疯长,长大后便可以遁着你的足迹,朝着你的方向,与你簇拥,同你接近。触摸你在未知世界里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那个年轮,每一个路过你身边的人,每一个知悉你音讯行踪的他们,都被我如朝圣般的瞻仰。相信你会明白,那是我对你最初的依赖。

就如某次,在你即将远行的片刻,我压抑着所有的悲凉,装作不够在乎。或许我该了解,难过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它阻碍不了你的前行的脚步,也同样无法决定我被遗落的命运。就在你转身离去的瞬息间,我径直朝着车站的方向狂奔。为的就是能够亲自目送着你,走进那列绿皮火柴盒的火车,开始一段行进的路。你不知,你所搭载的顺风车是那样的疾驰,让我一次又一次地跌倒,在泥泞的路上,在绕道而行的沟壑里。心爱的小皮鞋也磨出了鲜血。直到暮色流泻,不得不沿着铁轨回家。那一夜,没有星光,照亮我回去的路。当我仰望天空,咀嚼着绝望的时候,竟然没有流泪。我知道,那不过一场看似平淡的别离,我所有的思慕,都将随着你的轨迹,陪伴着你走过每一个未知的地域。那同时又是一种没有思想的重复——重复。

你知道我不是一个闭上眼睛就忘记前行的孩子。小时候,老屋的墙壁上,被我用一张张百分试卷换来的奖状所填满,成为凋敝的家中,不可或缺的风景。或许那时,在别人的视线里,你有一个特别优秀的儿子,即便是因病缺课许多天后,也能够在镇上组织的文化竞赛中,包揽了所有考试科目的第一。我捧着金光大字的奖状证书,迫不及待的给你“检阅”时,你却再一次地踏上了漂泊的路。后来,我把它们一点点地撕毁,使出了浑身的气力。在你归来之后,不曾留意,墙上覆盖的太多奖证中,唯有那一年,没有留下任何印记。而那些时光中的故事,你竟然不肯问过我一次。

在与你短暂相聚的光景里,你也会偶尔与我谈及见闻与沿途的风景,那也是我青涩的年华中,关于外面世界最懵懂的记忆。你像是时光的路人,以看似优雅的姿态,与我和属于我们的小城,完成了一次又一次时光的告别。而我又总是千百次地朝你挥手,在梦魇中,惊魂的一瞥。我的眉宇之间,离别的画面就此凝固,直到不敢再次闭上那蒙尘的双眼。我偶尔也会想,在那段摞满忧伤,苦楚等待的季节里,我在做着些什么。可能我会跨着破旧的书包,衣衫单薄的跟随着几个同样看似流浪的孩子,成为路灯下的风景;抑或一个人形单影只,用脚步丈量着光阴的长短。会在某个IC卡机隐蔽的角落里驻足,一遍遍地重复着你的号码,然后等待着无法确知的回复。会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吃上一口廉价的晚餐。会在别人的屋檐下迟迟不归,会在家门口的巷子里步履蹒跚。我希望等待我的,是一盏已经点亮的灯,是一扇打开着的门,是一句简短的应声,可是那样的记忆,足足覆盖了我整个少年的时光,直到记忆发霉,长满苔藓。

Part 2:

少年的时候,我疯狂的迷恋着“带我走”这三个字,而现在,我学会了自己走。

终于有一天,你走得累了,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落,安放着疲惫的身心。我也可以稍稍知悉你的现状,你生活的姿态。更重要的是,我能够在地图的某个位置点上,清楚地找到你的坐标,粗略地计算出你我之间,或长或短的距离。我也在岁月的孵化下,暗自生长,长到你年轻时的模样。有你的轮廓,你的神态,你的影子,与你流着同一股奔腾的血液。并且我学会了独自上路。如你年轻时一般,为了生存,尝试着寻找新的出口,未知的路。只是你忘记了,跟我说,这条路,究竟该怎么走。你没有告诉我,你用前半生的青春,如何换来的镇定与自若。我该如何漂流,不带走牵挂,不带走关于时光的迷恋。如你一般,完成一次又一次迁徙,或是在迷途之后,还可以找到回头的路。一直以来,我都是在黑暗中孤单地摸索着,有时会像个受伤的小兽,躲在斑驳的黑夜中舔舐着伤口。

那一年,我行囊满满、步履空空地挤上开往了南方的列车。虽然同样注定是一场分离,不同的是,我们之间的角色开始轮换。像是自然的法则,又如生命的接力。你站在当初我的位置,朝我挥手,为我送行。像我儿时应有的眷念。我站在车窗口,踮起脚尖,看你那起伏的背影,和倦慵的神态。那一刻,我不知要如何原谅你的苍老。或是自责于自己的粗心大意。原来我们是那么的陌生,我所有的记忆还只停留在小时候,你那有力的巴掌,豪放的酒量以及说一不二的脾气。但是那一刻,车窗外的你,俨然失去了父亲的威严。你向我投以温和的微笑,用深邃的目光瞥了瞥我。我知道,我们的生命的朝向,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在各自的单行道,逆方向行驶着。伴随着我的成长,是你日渐的苍老。从你那侧身打量时钟的背影里,我知道,你爱的深沉,更爱的无力。

在列车缓缓驱动的刹那,你依旧缄默。只是闷着头,抽着烟。那样凝重,那样深邃,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里。许多年来,我们始终不能够自然地交流,表达着之于对方的情感。诸如依赖、想念、愧疚、关心与问候,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却在我们之间始终显得苍白与生硬。在每一个我将离你远去的时节里,我都想凑到你的跟前,与你拥抱。但在我的记忆深处,除了小时候,我曾在你的臂弯中熟睡过,在你的脊背上依靠过,便再也没有那样温情的画面。

我走的时候,你没有问我,归期何时,前方何处。如我当初,纵使偌大的惶恐与不安,也从未问及答案。那无疑是一道精神的枷锁,给即将远行的人,给无处安放的心。其实你很明白,我在与你走着相同的路,在你卸下行囊,十余年后的光景里。用一双同样流盼凄迷的眼睛,去感知世界的温度。用同样勇敢的心,丈量世事的深度、光阴的长度以及生命的厚度。

时光不曾停滞,在你歇息了脚步之后,我又紧跟着你的步伐,到过许多繁华的城市。阅历太多沧桑的感动的无奈的世事,遇见许多需要怜悯需要憎恨需要遗忘的路人。我知道,我们漂浮地命运在某种意义上,如此惊人的相似,而我后来的行踪里,总是写满了你的故事。在厦门的鼓浪屿,武汉的古琴台,青岛的金沙滩……每一个你曾邂逅,留下过记忆的地方,我都驻足在回忆里,寻找过你。日月嬗变,有许多的处所,旧时的模样,早已时过境迁,但是我都站在同一片天空下,隔着时空,与过去的你对话;是否听见,那镌刻在我生命的纹路里,经久不息的呼唤——爸,请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