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作者的母亲是位伟大的母亲。从作者的文章中读者能感受一种伟大的爱,不仅仅是对家庭而且是对社会的一种爱。而这种爱就是作者的母亲所传播的,为作者有这样的母亲而祝福。拜读,问好作者。
又到清明了,耳边不断传来芙蓉山上扫墓的鞭炮声。我的思绪不由得再次飘向那遥远的故乡,飘向那故乡一个山头上的青松旁。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十三年零六个月了,天上人间何其遥远!然而,在这几十年的日子里,母亲的音容笑貌又何曾离开过我呵。
母亲在世时很少谈她娘家的事,好些事情都是外婆跟我说的。外公是牧师,他温文尔雅,性格仁厚慈善。外婆聪慧内秀,一共生下十个儿女。母亲排行老二,她长兄在很年青时就不幸病逝,这样母亲就成了老大姐。母亲不但继承了外公仁慈宽厚和外婆的聪慧,而且还继承了外公的文雅气质,她的美丽端庄在她家乡小有名气。
在姐妹中母亲为人谦让、处事公正,很有长姐风范。在她逝世二十年后,我的表妹仍说,“家里叔伯间有矛盾时,都会想起当年的“白毛大姑”最公正无私。”“白毛大姑”就是我的母亲。母亲得我外公真传四十多岁就满头白发,她这一真传也毫无保留地全部传给了我们姐弟八人,可见这一基因的顽强性和稳定性。可惜母亲的漂亮,却一点也没有传给她的儿女们,倒是九斤老太太说的“一代不如一代”。
母亲是读妇幼专业的,她对自己事业的热爱和执着,是我们兄弟姐妹终生的榜样。建国初期,全国上下都大力宣传“除四害、讲卫生”,大力推行“新法接生”。母亲作为乡镇卫生院的妇产科医生可真是个大忙人,除了有时赶集的日子要在门诊部坐诊外,其余的时间都下乡宣传。听二姐说,一九五二年小妹才几个月,母亲却经常要和其他医务人员下乡做宣传,一去就是十天八天。小妹就由二姐在家带着背着,二姐真是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在农村做宣传工作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直到小妹会走路了母亲仍时常下乡,走的时间太长了,母亲回到家妹妹都不肯叫妈妈,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到母亲怀里泪眼汪汪,这令母亲心痛得直流泪。
一九五五年,两个弟弟(双胞胎)出生还不到四十天,母亲就赶着下乡放幻灯培训农村接生员。回来时奶水已经回缩了,只得靠米糊喂养弟弟们。每次谈起此事,母亲总觉得很内疚。母亲这种工作作风悉数被我两个姐姐继承下来。母亲处理难产和妇科病得心应手,使她在很年轻时就很有名气。从她毕业出来工作,开始脸红心跳地给第一个小孩接生起,直到她逝世为止,不知迎接了多少小生命来到这个世上,也不知挽救了多少母子性命。有些家庭,竟是两代人都由母亲接生出来的。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很少和家里人吃上春节的团圆饭。原因是:大凡那些孕妇在节前比较劳累动了胎气,往往未到除夕就会提前临盆。如果是偏远山区又是高龄产妇,就大多是难产或早产。产妇家属常常打着火把,半夜三更来叫医生。因为青年医生都放假回家了,母亲就责无旁贷要出诊。那时不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可以剖腹产,产妇只能在痛苦中,等待仁心仁术的医生前去挽救母子生命。在山间僻野里如果抬着一个产妇翻山越岭到医院去是何等危险,因此,每年临近春节母亲心中都有数:哪里有高龄难产妇、哪里有产妇而接生员又去探亲了……她已做好充分准备,往往产妇家属一到门口,母亲提起出诊包即刻前往。时间就是生命呀!记得有一年,难得回家过年的大姐,年二十八刚到家,第二天就有人前来告急:乡村接生员应付不了高龄难产了,情况紧急!母亲看了看在一旁听着的大姐(大姐也是妇产科医生),大姐自然会意说:“妈,我跟您一起去吧。”但姐姐带回来的4岁女儿怎么办?当时已不容她们多想这些,母亲示意叫我带着外甥女。我不记得母亲和大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记得她们脸上的表情是欣慰的,我们就知道她俩又从死神手里夺回了两条生命。
好多时候母亲出诊回来心情忧郁,我们都以为母亲这次是无回天之力了,母亲却说:“产妇母子平安,只是产妇家太穷了,连破衣服也没有多一件,婴儿会被冻坏的。”有几次还带回产妇家属,叫我的姑母找些旧衣或穿不着的衣服,给产妇家人带回去包小孩。其实,我们的衣服都是大的穿了小的穿,轮到弟妹穿时已很残旧了。我不知道姑母找些什么衣服给产妇家属,但我知道姑母是不会让来人失望的。平常母亲还要下公社各大队去普查,以前农村的小路不便骑单车,她既不会骑单车,也不愿意辛苦别人来接她,只好腋下夹着个沉甸甸的出诊包,靠双腿走遍各大队的村村落落。在农村普查中经常会碰到妇女受虐待的事,母亲尽一切可能帮助调解,动之于情、晓之于理,与村干部一起解救这些可怜的女同胞。因此,很多妇女姐妹都与母亲无话不谈情同手足。
每逢集日这天总会有一大群病人围着母亲。母亲常常耐心地说服病情较轻的人礼让病情较重的人、离家近的病人礼让离家远的人,母亲的公正无私让病人都心服口服。集日这天的午饭,母亲很少能吃进口的,因为她让给偏远山区的病人或接生员吃了。知我母者莫过于我父亲也。父亲常常叫我集日这天中午放学后就去他商店拿一盅糖水给母亲,常常送糖水去时,正碰上别人吃着母亲的那份午饭。我不敢多看一眼午饭,因为我也饿得饥肠辘辘呢。母亲门诊那份饭如果没有送人吃,平常都是留给我弟弟们吃的。菜里放的油比家里的多,而且还有几片在当时来说极其珍贵的猪肉。
我们家乡经常发洪水使河床越来越高,下几场大雨河水就泛滥成灾,一九五八年闹了一次特大洪灾。因为上游山洪暴发来势十分迅猛,那天我们刚刚准备吃午饭,广播站传来紧急通知:“洪峰立刻就到,各单位的年青人立刻去护堤。其余的人抢救各人的物资。老人小孩马上撤到安全地带”!刚下班回来的父母,来不及交待什么就转身匆匆去各自的单位抢救物资。家里只剩下我这个十几岁的女儿和六十五岁的姑母,以及八岁的妹妹与两个三岁的弟弟。我急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不知怎么才好,幸亏姑母镇定,指挥我带着弟妹先上河堤安全地段,再回来挑东西。待我送弟妹到安全地带回来时,河水已从码头漫进街上,满街哗哗的水声更令我又惊又急,等到第三趟和姑母一起撤离时,水已过膝盖了。街口马上封路,行人只能出,再也不给进入。待我们从河堤再撤到山上的小学校时,堤外堤内都已茫茫一片,洪水的速度是何等惊人!然而,我们仍不见父母的影子。弟弟们闹着找爸妈,我心里更是万分焦急。直到下午四点父母才找到我们,看见我们都平安,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妈妈,您们怎么才来呀?家里很多东西我们搬不动都淹了”我有点责怪地说。“情况很急,家里有姑母照顾你们,即使是水淹了也只是家具。卫生院里的药物水一淹就完了,搬动时还要特别小心急不来的。你父亲那里是百货,也是不能浸水的,你们安全就行了。”我听后无言,站在山上望着漫漫洪水,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一样闷。大家都默不作声,静静地不安地听着远处不时传来房屋倒塌的声音。可想而知,我旁边抱着弟弟的父母心是怎样地悬着。果然消息传来:我家门店对面的酒厂蒸房处缺堤,汹猛的洪水把这蒸房连同我家,直冲卷得一干二净。父母知道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当晚母亲病了,高烧40℃。几十年的家当顷刻间一无所有,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不过,后来尽管经济很拮据,父母一直未曾抱怨过什么。
以前做饭用的燃料都是木柴火。集日那天如要买柴,母亲一大早就会带我或是哥哥去买。木柴都是山里人挑来的,按重量计钱。当过家的人都知道,柴要干爽、柴纹要直、节疤少、以杂木为上好:易劈、油烟少。可母亲在柴行从这边走到那边,往往看到哪个卖柴的人衣衫汗湿、神色疲倦,就上前问他,家在哪里?当听说是来自遥远山村的,就不管柴的优劣,也不讨价还价马上成交。起初我很不理解,母亲知道我不高兴就说:“你知道那地方有多远吗?他是半夜动身刚才才到。那地方我只提个出诊包,走那些山路就很累,何况他挑着这样沉重的担子,你说是不是很不容易?”我知道妈是对的,回家对哥说起,哥说:“母亲常常是这样的,很新奇吗?”可见哥哥早已习以为常了。
还有就是跟母亲买菜,也让我终生难忘。一到菜市场,母亲亦是从这边走到那边。其实,卖菜的人很多都是老熟人了,都叫我母亲随便拿。母亲笑着跟她们搭讪着,最后却蹲在一个背着小孩的大嫂前问:“家里没人带小孩吗?背的太久小孩的腿会血液不流通的。”不讨价还价、不挑三拣四,拿了面上两把青菜就给钱。母亲转手把菜交给我,看到我盯着另外那摊又鲜又嫩的青菜就拉着我走。边走边说:“你空着两只手就站在那里半天看你累不累?你看她还背着小孩呢,多不容易。”现在,我每天买菜,都尽量向那些老人买,虽然有时那些菜不是很好,但也心甘情愿。常想,她老人家这么一把年纪,还蹲在这里卖这几把菜真的很艰辛。特别是寒冬腊月,看到有些老人站在当风处心里真的很酸。
父亲只有一个姐姐,别无姐妹。我这个可怜的姑母很年轻时就守寡,回到娘家照料弟弟一家。这一照料就付出了她毕生的精力,直至她86岁逝世。姑母是个极其善良的女人,对弟媳爱护有加视她为亲妹。我妈对她也极其敬重敬如亲姐姐。家中的内务及照看我们兄弟姐妹八人,全由姑母承担,所以母亲经常说:“姑母是最辛苦的,日后谁都不能忘记姑母的大恩。”母亲常常把好吃的东西,偷偷地留着给姑母吃,可是,姑母又偷偷地留给了我们。
母亲对父亲始终恩爱如初。在历次运动中,每次都因父亲的问题(父亲是广州燕塘黄埔军校的学员,汕头解放起义回家的)受到牵连。但二人从未有过口角的记录,即使在最困难的“文革”时期,也未听她们埋怨过什么。她们夫妻间的默契、理解及相互为对方分担忧愁的相处方式,都是我们姐妹的楷模。我常听母亲说,对不起大姐和二姐。一是大姐正读初二时,因家中太困难,双亲商量后叫大姐停学嫁人。那时大姐才17岁,她是我们八姐弟中最聪明的呀!二是正值豆蔻年华的二姐,为了帮家里完成筑河堤的担沙任务,风雨无阻不停地吃苦劳累,从此得了腰痛病,后来发展成肾结核终生受累。母亲为这两件事终生内疚,可是她自己最终却没有熬过“文革”这一关。1973年的仲秋,因病撒手人寰,年仅59岁。母亲走的很仓促,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来得及向瘫在床上的父亲告别,没有来得及向双目失明的姑母说声对不起,就匆匆而去。
母亲虽然没有留下任何遗产,但我们从她身上学到了怎样做人做事,一辈子都敬爱她。当妇科医生的大姐继承了母亲的聪慧仁心仁术,成了当地的“三八”红旗手;当护士的二姐,一直是优秀团员先进标兵;及至第三代——我的女儿是护士、我的儿子是医生,都继承了我母亲的医德和医风。
几十年来,梦中的母亲音容笑貌一一如以往,常常看到她匆匆出诊,有时也梦到她帮我打辫子。小时候我最不爱梳头,两条小辫子松乱得像两条毛毛虫。母亲只好抽空帮我梳理,她常常对我说:“长大以后,还是这样不爱梳头,谁喜欢你呀。”说这话时母亲神情凝重,真的好像面对着嫁不出去的老大姐。
母亲,我的母亲,若还有来世,我仍要做你的女儿。做一个能与你分担忧愁、使你开心的女儿!但,你还愿不愿意要我这个终生毫无建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