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荡口话名人

从苏州向北驱车约一小时左右，就可以到达属无锡管辖的傍水小镇荡口。

荡口镇有着悠久的人文历史。小镇风光秀丽，古屋、古桥、古园遍布小镇四周。东南角是碧波荡漾的鹅湖，湖畔树木茂密，湖面波光闪闪，湖内鱼肥虾多，成群结队的白鹅和鸭子红掌拔清波，是一处极妙的景致。泛舟湖中，水鸟掠空，景致极佳；坐在舟上，可以临水看到古镇边的楼台亭阁，花草树木，顿感人在水上游，眼赏天堂美。

荡口镇不大，但是出名人的地方，这里走出过数学家华蘅芳；江南造船实业家华绎之。更让人一赞三叹的是，这里有一所历史悠久百年荡口中心校。从这所小学里，走出了一大批国家级大师，如：我国近代和当代著名的历史学大家钱穆，还有顾毓秀、刘天华、钱伟长、钱临照、王莘等，他们为故乡的荡口，为自己的母校增了光，添了彩。他们在为祖国创造着一个又一个的动人故事的同时，也彰显和增添了百年小镇荡口的风采……

我认识荡口是在九十年代初。那天，我在儿童文学作家袁大令先生的陪同下赴荡口采风，饶有兴致地走进了荡口镇的中心小学。校门口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校门口右侧是一幢木楼，是明清时建的校舍，木质结构，风韵犹存。校门口左侧是少年军校的活动场所，一架由空军部队赠送的超役的战斗机停在绿草坪上，是学生国防教育的实践基地的窗口，它们遥相对应，像是一对姐妹，把学校烘托得色彩斑斓。

教学大楼大道两榜香樟飘香，花草丛丛。一幢传承的“果育楼”屹立大楼右侧，楼下的草坪边，矗立着一代科学家、力学家、校友钱伟长的塑像，座基上刻着钱伟长亲笔题写的八个大字：“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旁边的大墙显目处，是一首由钱伟长作词，校友、作曲大师王莘为荡口中心校新作的校歌，歌词的大概内容是：“鸿山苍苍，鹅湖荡荡，……今日幼苗，明日栋梁……”很有时代气息。这是校友钱伟长和王莘等在文革后返回母校即兴赋的诗、曲。

在这里，留下了钱伟长回母校看望师生的足迹。老校长谭荣富告诉我：“老校友关心学校，热爱学校的感情，点燃了师生勤奋工作、努力学习的激情和火花，学校教育教学改革同步进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好兆头，各方面的业绩在全省榜上有名。在钱老关心下，学校开展了学习名人、釆访名人、撰写名人、争当名人的活动，涌现出一大批小名人，小作家、小数学家、小音乐家、小发明家、小航模家、小植物学家、小运动员……学校遵循现代教育规律，呈现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学校的名声从此和名人一起飞翔。”

随着谭校长的介绍，我们走进了学生中间。在这里，学生以主人翁精神创办的少年军校独具特色，开展自主活动、热爱科学，创办少年科学院，争当时代新人……受到钱伟长称赞，他笑容可鞠地多次和学校校长和教师代表坐谈，要求母校在成就中寻找不足，牢记“百尺竿头更上一层楼”的名言。荡口中心校在钱老的关心下，学校踏着时代的节拍向前。在传承和发展中把握教育教学的规律，在创新中又登上了一个新台阶。教育幅射校外，经验越来越多，成为了闻名省内外的实验小学。

那是九十年代末，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和袁大令先生第三次进荡口采风，并受辅导员杂志社委托在荡小采访，适逢钱伟长先生又回荡口探望中心校全体师生。校园里顿时沸腾起来，同学们列队相迎，鼓号队、鲜花队、舞蹈队立即组成了一支特别的欢迎队伍。只见钱老精神矍铄，谈笑风声。他盛赞母校发生的深刻变化，眉宇间都露着欢快的笑容。

在小型座谈会上，钱老特别谈到了新时期人才的培养和创造人才成长的问题，他说：学校要给人才以成长的土壤。他说培育人才就像是育花一样，辛勤的园丁看到自已培育的花开了，会有一种快乐和荣耀感，讲得很实在。儿童文学作家袁大令青年时期在荡口执教时很有才气。他的夫人和姐姐也是学校里的教学骨干，被学生和家长誉为很有才华的教师。但在文革中，因其岳夫在解放前去台湾从事实业而受牵连，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令她们整日不宁。爱好文学的袁大令先生不得不带着夫人离开了荡口这块土地，回到了阔别十余年的古镇周庄，从此，姐妹分开，翘首企盼，他在湖泊围绕的古镇上独享清静，执着地写出了《同桌》、《放飞》等文学作品，以写代愁。直到文革结束才圆了她们姐妹俩的重逢梦。后来，岳夫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终于从香港绕道返回祖国大陆定居，回到了梦寐以求的荡口故乡。至此，一切恶梦才得以平静与澄清，然而，最宝贵的青年时代的年华已逝去，大令心痛不已。他的一席话说得钱老也有点动情。

钱老沉思良久后很有感触地说：“其实磨难是不可怕的，只要爱国之心犹存，吃点苦没什么。”他由此讲到了他自已不能忘齿的经历。57年，钱老因为写了一篇文章被打成右派分子，不许上讲坛。从此失去了传道授业的机会，一切对他来说是痛苦的，他只能在实验室当助理员，还被强制改造去扫地，后来又下放农村，连家里人也遭累……说到这里，钱老抬起头说：“一切都过去了，今天，我们倡导对人才应该有大爱，要充分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教育需要人才，各行各业需要人才，知识分子要有追求真理的大无畏精神。”他说：“磨难也是命运给予人生的一份厚礼，磨难是人生中的一次挑战，人生在磨难中会变得坚强，其品格会有新的升华。他又说：“人才其实也是不分年龄大小的，只要有衡心、信心、决心，失去的时光还可以夺回来，学校是培育人才的地方，要给师生有宽容的天地，要多接触社会，多开展创造性活动，让学生有想象的翅膀，关在校园里是培养不出人才的…”品味着钱老的肺腑之言，直感到他的品格高尚。

又后来的几年中，只要有空，钱老总要想方设法每年返回荡口一次。从1979年开始至2007年的5月间，他12次返回母校。这种热爱母校的情结大概是谁也不可能理解的，这也许就是一代大师为我们作出的表率。钱老常说：“荡口小学是辅育我成长的摇篮，我的根之魂在荡口。”

从这里走出来的大师还有著名音乐家王莘。他的《歌唱祖国》，在2008奥运会上再次唱响了全世界。可以这么说，荡口中心小学是一方中国教育文化的沃土。历史学家钱穆大师是钱伟长的叔叔。九十年代末，学校开始了与钱穆文化立场惊人相似的教育实验——科学认读。在为时九年的课题实验中成果斐然。该校2008级（4）班毕业生所取得的成绩，足以证明其成果辉煌，瞧，学生的阅读量超过了350万字，他们不仅有了深切而丰富的语言积累，而且还背诵了大量的古典诗词，在口头表达与书面表达方面，也已经达到了同龄孩子难以抵达的境界，孩子们的语文素养和语文功力已经真正形成并成功辐射到其他学科的学习与创造发明之中。据有关专家对该班学生陈心意、朱茹洁、杨婕、方舜遥等同学的综合素质、科学发明中的创造创新能力、文学鉴赏能力及理性思辨能力面对面测试，在同龄孩子中可谓首屈一指。

荡口中心校的实验证明：放弃应试教育，选择真正的素质教育，是意味着敢于开学风之先，当年诞生于荡口的“果育”学堂的华美在今天的荡口中心小学结出了硕果，成为孩子们金色梦想放飞的田园。当朱茹洁同学因为科学发明而走进中央电视台，当朱茹洁的家长、老师，将荡口小学的所有电视全都打开，当电视节目展示朱菇洁闪亮的风彩时，人们不能不想到涌现出众多大师的学校是如此的有灵气。而这样的教改实验和实践，一直得到钱伟长的好评与肯定。

2007年9月初，荡口中心校年轻校长邹雪亮，在华东师大参加全国实验性示范性中小学校长培训班的课余间专程来看望我。在谈到荡小这几年的变化和新发展时，他按奈不住激动和兴奋的心情告诉我：5月14日，96岁的钱伟长不顾年老，坐着轮椅来到学校看望师生。这次钱老的到来，实着让师生会感动一辈子，一个老科学家12次返回家乡的母校，这种充满对教育爱的情感就是名人谦逊的最好见证，也是任何一所学校校友学习的榜样。他告诉我：在荡小，钱老坐在轮椅上，不时念着“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诗句，他对邹校长说：“我自知力不从心，但回母校还是要来的。”他饶有兴致地观看少年军校学生表演的节目《潇洒女兵》，听邹校长介绍教改情况，对科学认读大加赞赏，还和学校“钱伟长中队”的队员合影留念，和学生一起观看学校制作的网络新闻内容，一边看一边拍手。邹校长越讲越高兴，令我也为其校有这样一位大师的悉心关爱而高兴不已，为荡小有这样的好校友而击掌欢呼。

2010年7月30日上午6时30分，我打开电台早新闻节目，传来了科学巨星钱伟长与世长逝的消息，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世纪大师、荡口的老校友走完了98岁的人生旅程，驾鹤西去了，我的眼前立即回忆起见到他的情景，回忆起我们和荡小的一段教育情缘，回忆起钱老讲的人才观和真谛，真的是泪湿衣襟了。一个有威望的大师，在八十高龄后连续十二次赴母校看望师生，激励师生立志成才，这里面深藏着怎样的大爱，这是不能用尺丈量的。把自己永远当作普通人，这正是钱老一惯的做人准则，内藏着谦逊、坦荡、平以近人的崇高品格，而正是这种品格，凝聚了一代大师的美德，成为了我们永远学习的榜样。

那天，我默默地在小桌上点上一支蜡烛，在幽幽的烛光中怀念着这位有过坎坷经历的一代宗师和科学家，眼前似乎看到他正迈着坚实的脚步，走向他向往的事业，走进荡小他成长过关心过的土地……想起与他见面的日子，想起他那些执着的爱国话语，忽然觉得心中填入了一块特别的土壤，播入了一颗坚实的种子，长久地长在我的生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