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
人或迟或早终有一死,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其实能自己选择怎样离去也是一种幸福。世事沧桑,如果真的有自己选择道路,是值得庆幸的,可是既然活着,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这就是人生的无奈。问好,作者!
假如人生能够抹掉重写,人人都可以成名成家。可是那只是个虚妄的假设。
我们惶惶如丧家之犬,在深深的夜里,携着刚刚从别人那里借的几万元私贷,逃出了那一片养育了我们几十年的故乡。故乡的每一个人都那么善良,纯朴,可亲可敬。可是我们若不断然离去,那里还有我们生存的空间吗?山一样沉重的债务,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上苍为什么就不能让我门将错误抹去重写,重新过一种轻松的生活,重操旧业,容我们将过错慢慢的弥补,过着那种恬淡的生活该是怎样的一种幸福。
我爱父亲,爱母亲,爱自己的兄弟姐妹,哥哥嫂子虽然没有我的细致如微。可是对待老人也能说得过去。总比我们弃之不顾,断然地在他们面前消失要好得多吧!很想在病重的父亲面前,把孝顺的模样逼真的表演到最后。可是我是个可恶的罪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自己的落魄完美的隐藏。讨债的人依次上门搅扰,街坊们的议论纷纷。女儿的个子已和我一般。求学的路上日渐勤勉,天真的孩子,很想专心学习实现她童真的梦。可是我们这做父母的能够给与她的除了这健康的身体,还有这不可饶恕的,足以让她幼小的心灵蒙上罪恶感的羞辱。很想拉她到世外桃源去慢慢成熟,可是我们罪恶的双手,早已无法捂住这张羞愧的脸。
别了故乡,别了我的亲人们。我们夫妻此次在你们视线里消失。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回到故乡,回到母亲的怀抱。对老人再也无法尽孝,对孩子也无力扶养。这罪恶的灵魂本该在这世上永远消失,可是求生的本能,总在渴望奇迹的出现。总是梦想着假如生活能够抹去重写。其实,我们就像那刑场上的囚徒,当枪口对准自己的时候,才明白无论自己以怎样虔诚的心去忏悔,人们都不会饶恕自己了。除非死人能够复活,天地之间真的有神灵存在。
我们在异乡一家简陋的旅社下榻,盘算那未知可否的未来。事已至此,埋怨,吵闹,也只能让纷乱的思绪徒增烦恼,相反的我们更像一对和谐的夫妻。服务员不知我们是逃跑的罪人,那么热情那么周到地为我们服务,我还她一个浅浅的微笑。超市的售货员不知我们曾经怎样的玩弄人生,依然对我们鞠躬致意,还殷勤的介绍着她们的新产品,怎样的实惠又价廉。
异乡的城市街头一样的灯火阑珊,一样的美丽。我们在这徐徐的微风里欣赏着这如画的美景。我顺手将一只饮料瓶扔进路旁的树丛。可是,五分钟还没到,一个五六岁的漂亮小女孩跑到我的面前,手里拿着那只我刚刚扔掉的饮料瓶,拦住了我的去路。用童稚的声音对我说:“阿姨,请把垃圾扔进垃圾箱,我们一起维护城市卫生好吗?”没想到我的无心之举,却触动了一个小小的生命。我被她歪着脑袋,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逗乐了,又怎忍心让她为我难过,更何况她的父母肯定在不远处窃窃得看着。我俯下身子无限爱怜的对她说;“好!我们一起来维护城市的卫生。刚才是阿姨不对。现在我就把它扔进垃圾箱好吗?”孩子点了点头。我接着又问:“阿姨知错能改,你也是个知错能改的好孩子吗?”小女孩背着双手天真地回答;“幼儿园的老师,经常夸我是个知错能改的好孩子。”她看着我把饮料瓶扔进可回收垃圾箱,她为她的胜利而欢快地笑了,笑着跑回她父母那边。那一对年轻的夫妇在一家商店的门口正无限关爱的望着她。
我被自己的言语给吓住了,知错能改?这是一个多么富有讽刺意味的词语呀!居然能从我的嘴里冒出来。我们是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一个改正自己错误的机会,可是,我们在歧路上走得太远了,已无法回头。孩子纯洁的心,是张没有被涂抹的白纸,小小的年纪就知道,要做个好孩子。我这活了半辈子的人居然还不能做个好公民。可是我一再的叩问苍天,我究竟罪做错了什么?我有什么错.?
我本是农民的女儿,在父母严厉的管束之下,我本本分分的做事,踏踏实实的做人。二十岁那年,我是一家工厂的工人,你是为人师表的老师,读过那么多的书。你用你的憨厚朴实赢得了我的芳心。父亲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到你的面前。
你对我父母的尊重超过了我的哥哥,你对我的关爱,让别的女人眼热。可是生活中的坎坷远远超出了想象。你居然不能慎重的对待生活,在牌桌上打打杀杀,耗尽我们最后的血汗。你在彩市上努力拼搏,却不再顾及我的憔悴辛酸。你常常大瞪着双眼振振有词:“不买彩票,咱这么多债怎么还呢?都不买彩票了,那些卖彩票的卖给谁去?这么多买彩票的难道说都傻了不成。”我再也不敢言语,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你能及早地醒悟,及早的回头。
办各种贷款的时候,你拉着我去签字,硬是不容我发表一点意见。债主一次次讨债上门,你居然要求我和你一样置若罔闻。可是将心比心的想一想,谁的钱也不是天上平白的掉下来的,当初你用可怜巴巴的谎言骗取了人家的钱财。都是有家有口有老人有孩子拖家带口的人,你怎么忍心让人家为你的疯狂付出代价。人家闹到单位以后,你居然不珍惜领导给你改过的机会,依然疯狂如故。甚至不惜再次丢掉三尺讲台上的神圣工作。你不仅游戏人生,还玩弄了至亲好友们的赤诚淳朴。你也曾见过农民播种的艰辛,也曾见过小商小贩,起早贪黑的劳苦,你带着哭腔求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还是毫无防备的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借给了你这个街坊,你这个远亲,你这个本该让所有的人都来尊重的人民教师。
我不想离婚,不想一个人带着孩子走向那未知可否的将来,就这样勉强的活着吧,就当是你已经死了,就当现在是我一个人孤独的活着。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为了给憔悴的老人一个交待,为了最终有一天,你能够因为四处碰壁而回心转意。想你知道悔改的时候,我们还会是一对好夫妻,还能府下身来踏踏实实的做事,将以往的过失逐一弥补。
可是当你跪在我的面前忏悔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已经无法回头了。老人面前我们还未尽过孝心,孩子面前还未尽完义务。你就已经坠入罪恶的深渊。作为你无辜的妻子还是一定要和你一起品尝这罪恶的苦果。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犯了什么罪?
你疯狂借钱的时候,我无力阻止;你疯狂搏彩的时候,我哭断了肠子,也想象不到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天文数字。我常常是节俭至极,你却是一掷千金。常常为你的疯狂作孽,寝食难安,可是你依然执著如初,依然是我行我素。
天真的塌下来的时候,就算是轧干你的骨髓,也无力回天了。也只有放弃自己的老人孩子,拉着我一起亡命天崖。你可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痛彻心肺的割舍,你一定要我和你一起细细品尝,可是不跟着你走,我也只能让那些气急败坏的债主们见到我笔挺的身体,才能止住他们心中的悲愤。作为一个人,最起码的良知,责任,义务,可以完全弃之不顾的时候,他还算是个人吗?
禁不住夜的寒冷,再次回到宾馆的时候,已是深夜。依然是心中忐忑,无法入眠。看一会儿电视吧!老家的电台正在播放新闻。这深深的夜啊,没有声音的时候,我嫌它太过寂静,有了声音我却充耳不闻。可是无意扫了一眼,却是触目惊心的惊愕,恐惧。那是我熟悉的家;那是我亲爱的父亲;那是他憔悴的母亲;那是我们意气风发的时候照的结婚照,你我都带着淡淡的微笑。那些欲哭无泪的是无辜受害的债主们。那是一则,某县某乡某镇的某某某,携妻某某某,携巨款外逃的新闻。
如同头顶响了一个炸雷,如同一把匕首插入我的心脏。想要号啕大哭,却只是在床上咬住被角,不停的呜咽,不停的颤抖。现在想来死是很容易很幸福的。
假如我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不要笑我是生活的懦夫。即使是铁的脊梁也无法承受这生命之重。
不要责备我不爱惜生命,列火在地下烧起,如同枯萎的草已经将自己根脉奉献,又如何能容我再对今天的明媚阳光,有半点的留恋。
假如生命已经走到尽头,我的孩子你不要悲伤,不要流泪。
我这样断然地选择离去,不是不爱你,不是不牵挂你,只是因为生活已经紧紧扼住了我生命的咽喉。
不要恨我,不要怨我,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对你也是非常的不舍,怕你在没有母亲的日子里,误入歧途走上人生的黑暗。认真地走好人生的每一步,是我对你的最大期盼。
我不愿受谁的约束,更不想在地穴里贻误千年,我要你将我的骨灰撒入黄河。我的灵魂情愿在江湖之上四处漂泊。这是你的母亲对于你最后的要求。
亲爱的母亲,亲爱的父亲。我知道你们现在对于我是怎样的宠爱,可是我的生活很失败,失败的也只能将自己的生命变卖。哥哥不好,姐姐不好,可他们和我相比还是最好的。没有带给你这撕心裂肺的丧子之痛。没有在你们最需要照顾的时候,断然的离去。
生活不相信眼泪,任你怎样的悲戚,这世界就像荒芜了千年的沙漠,不会有空谷回音。这世界更不会相信鲜血涂染。既是一个人悲惨的倒在了血泊之中,千难万险。若没有金钱的及时到位,谁会将那微弱的呼吸拉向平缓。
假如我的生命已经走向尽头,我的亲人们,请你们要擅自珍重。我本是负罪而去,你们若是再因为我的离去,轻易的糟蹋自己憔悴的生命,我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是罪恶重重。
我不要,我再也不要这样有负担的活着,即使是到了阴阳两隔的永恒世界。
多年以来,我总希望过一种与世无争,没有任何负担的,世外桃源式的生活。今天终于可以超脱这肉体的牵累,风一样轻盈的离去。我只希望你们擅自保重,就像我在的时候一样。那么我负罪的灵魂会在另一世界里安然的沉睡。
人或迟或早终有一死,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其实能自己选择怎样离去也是一种幸福。
过了许久,你才从木然的情绪里缓过劲来,依然是跪着,这段时间你经常是折去一半的身高和我说话。你轻轻的拍着我的身体,说,我知道你跟着我受的罪太多,可是我不想让你过好日子吗?我也是想一夜暴富,改变命运。没想到却是适得其反。我有罪,但是罪不致死。我本该让你在家过平淡的日子。可是法律上我们是夫妻,你怎能受得了他们的轮番轰炸?再说了,你性情柔弱,你死气沉沉的心里,每天在想什么我全然明白。这一辈子的罪你还没受尽,就必须和我形影相随,不能早早的离开。现在我们的任务是暂且安定下来,慢慢寻找机会,填补以往的罪恶。我不信我们会永远倒霉,上天总会有睁眼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