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丫

那些往事，应该是这样拉开序幕的——

比记事时光还要长的主渠河。比口里的薄荷糖还要清凉的林荫道。河坡上爬满了大块大块的野草。野草间常有蚱蜢、蝴蝶、蜻蜓之类的跃起，让本来有些模糊的稚嫩时光忽然间就有了些棱角。一个丫头，扎着两个粗大的羊角辫，撅着屁股，在草地里拽着野草，一根、两根；在草丛间捉着蚱蜢，一个、两个。有时什么也不做，单只蹲着，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野草、杂树，做着无边无际地痴想。有放学回来的大哥哥大姐姐们走过，就会俯下身子，问道：丫头，在干什么呢？丫头也不答话，单只瞪着一对大眼，呆呆地望着这些不知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的人们。那些人们笑了，说，哦，一个傻丫头。

傻丫跟着一群伙伴去玩。稻草堆。荒草地。黄麻田。扑蝴蝶。捉蜻蜓。躲迷藏。穿来绕去。爬高滑低。傻丫就跟着这群伙伴们茫茫然地旋转。跟着跟着，最后却只跟剩了她，在大荒般的日头下，再也找不到了先前的那群伙伴。只好挂着两行泪，一个人回了家。

回到家后，母亲通常是忙碌的，没时间陪她玩。傻丫就跟着母亲，从灶头到田头，从洗衣盆边再到屋后的小水塘边。小水塘里的水，很绿，长着一些高高低低的蒿草和一些碎碎的浮萍，里面时常会有鱼儿跃起，但有时也会看见细细的水蛇滑过。那里，是傻丫既欢喜又害怕的一个地方。跟着母亲来到水塘边。母亲就在水塘里摆洗着衣服，用棒槌激起一阵一阵的水花。傻丫也跟着一阵一阵地抛水玩。抛着抛着，一不小心，脚步一滑，身子就落进了水里，两个小手抓着塘边的树根，拼命地哭喊着。母亲却不知怎的，并不那么着急来拉她，只是依然在捶着她的衣服。傻丫小小的惊恐的心，并不在于那些鱼儿，而只在于那些细细的水蛇，生怕它们会从某个未知的地方窜出来，突然就咬住了她的脚，所以，她就一刻不停地摆动着双脚，使劲地哭喊着。后来不知怎么上的岸，后来只知道跟着母亲又屁颠屁颠地回了家，是否也挂着两行泪，已经不可知了。

傻丫的父亲是放鸭子的。一群鸭子，从春天赶到冬天，从雏鸭赶成老鸭。傻丫的记忆中，满是摇摆的身形，满是嘎嘎的叫声。每年夏天，父亲都会捉来很多小鸭，放在屋前的主渠河里喂养。这时，主渠河的水面上会到处都是一些毛茸茸的嫩黄的身形，像极了一片片刚刚生长出来的嫩叶，在绿绿的水中轻轻地摇曳着。傻丫很是欢喜，每天就看着这些嫩嫩的黄叶从水里长到坡上，又从坡上滑进水里，乐此不疲。终于有一天，傻丫发现有一只小鸭怎么也上不了岸，小小的身子，在水中不断地扑腾着。父亲早已赶着其他小鸭回去了。傻丫很小心地下了坡，走到水边，想尽了千方百计才抱住了这只小鸭，然后再把它轻轻地放在地上，这才发现小鸭是一个瘸子。抱到父亲那，父亲摇摇头说不要。傻丫不甘心，就独自跟它喂水、喂食，希望它有一天能站起来。在不知喂养了多少天之后，傻丫就又抱着它来到父亲那，父亲仍然摇着头说不要。傻丫顿时就绝望了，小小幼稚的心，无论如何，都再也想不出安顿它的办法了。在默默哭过一场后，傻丫就使劲闭着眼，掐死了小鸭，又将小鸭埋葬，搭起了一座小小的坟。那年，傻丫四岁。

傻丫慢慢地长大。又多了上医院的经历。就常常和妹妹在家里扮着医生和病人的角色。妹妹扮病人。傻丫就用小棒跟妹妹量体温，用小瓶当注射器跟妹妹打针，用泥土做成各种形状的药品假装跟妹妹喂药。妹妹很配合，两人乐此不疲。一天午后，父亲和母亲都出了门，只有傻丫和妹妹在家里午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记得醒来后，一缕斜斜的日光射进了低矮的砖瓦房，将百无聊赖的光阴拽得老长老长。傻丫就和妹妹这样对坐着，木着脸不断地打着呵欠。这时，傻丫突发了奇想，要跟妹妹动手术。妹妹居然顺从地答应了。傻丫就打破一个瓶子，捡起一个看起来比较锋利的碎片，让妹妹趴在竹床上。傻丫就用碎片在妹妹的背上，小心地划着，最终划出一道口来，也流了血，傻丫居然没有惊慌，也不晓得惊慌，直到母亲回来后，还呆呆地站在一边，看母亲急急地跟妹妹包扎，她只是奇怪母亲为什么没有冲她发脾气。直到长大后，妹妹脊背上，都依然还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条长长的疤痕。后来傻丫问起这件事，母亲只是淡淡地笑着说：你晓得吗，你那时真的很傻呀，就是冲你发脾气，也不会有多大用的。

傻丫终于上学了。启蒙的时光，是那么的混沌，学了什么，怎么学的，全不记得，如同是进住了无何有之乡。一天，下很大的雨，傻丫坐在教室里，上着语文课。语文老师在黑板上板书了两行生字，在拼命地教学生认着。认了大半节课后，还是没几个学生能认得出来。其中有一个字，连点了几个学生起来，但那几个学生都只低着头。老师的脸，看着看着，从红色转为灰白，从灰白转为铁青，额头上不断有汗珠渗出。傻丫心里很害怕，生怕老师点到了她，就把头使劲地扎着，不朝老师看一眼。就在这时，窗外有了响动，傻丫一看，啊，是妈妈来了！只见妈妈手里拿着一把雨伞，在冲着她笑着。傻丫这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就举了手，老师自然就点了她，傻丫自然就站了起来，老师自然还是点认那个字，并无限期待地看着她。只见傻丫张了张嘴，痴愣了半天，硬是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全班忽然哄堂大笑。傻丫的脸一片通红。泪水--刷的，又流成了两行。

傻丫，傻丫，两根粗羊角辫，一对大眼，两行泪。就在昨天。

多少年就这样过去了，时光依然搁浅在那时岁月里，永不散去。只是傻丫的父亲早已作古，母亲也已离世，傻丫，她也长大成人了，做了人母，成为现在的我。现在的我，依然脱不掉几分痴傻，属于不太懂世故的那种，但内心却早已添了几分淡定。一心只想，怀抱着这份痴傻，坐着时光的摇椅，慢慢地摇着，又慢慢地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