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嫂
虽然是被人贩子卖到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但是哑嫂却依然生活的很幸福。坎坷的人生,因为这样的家庭而显得有了一定的意义。文章选取了典型的事例给我们刻画了哑嫂的形象,读来给人深刻印象。
一
说起我这哑嫂,甚觉为难。难处有四:一、不知其籍贯何处。哑嫂究是何方人士?别说我不知,姐弟不知,连哑嫂的人贩也不知;当然哥哥本人也不知。想必哑嫂自己也不知,——因为她哑且傻,又经人贩多次倒卖,转来运去,更不知她是哪里人了。不过,好像又有人说,哑嫂最初贩自陕西(“山西”也说不准),后来给哑嫂入户口,便据此填写了“陕西”。对与不对?管她呢!况且嫂子来路不明,其貌不扬,身份低下,本就无足轻重,就更引不起重视与查考了。二、其姓名不详。哑嫂遇事只会嗷嗷乱叫,用手胡乱比划。你问她叫啥名儿,她能听懂?即便懂了,会说?前几年给父母立碑,在树碑者一栏中,只能编了“王梅花”假名,过关了事。三、其年龄不明。这只能从气色、模样上仔细分辨。辨得的结果是:约莫二十五——三十之间。四、哑嫂为何哑傻,却是个未解之谜!那天黄昏,正刮着冷风,在自己家的房檐下,哥哥从冻得瑟瑟缩缩的人贩子手里,像接猪似的,把哑嫂从自行车上一把抱下,然后朝地上一扔,疼得哑嫂呀呀直叫,便惊问人贩:
“嗯?咋还是哑巴?”
“对、对、对,是哑……是哑一点儿。”不只是天冷,还是心虚,人贩的牙齿直打架。
“那你咋还要三百块?”哥哥气急,满面怒气,觉得受了骗,上了当。
人贩惊惑地问:“中人不是讲好了价儿吗?三百?”
“不行!”哥哥斩钉截铁地说,“娘的,太贵!一个哑巴,能值三百?”
“这……这……”人贩张口结舌。
说归说,骂归骂,其实哥哥心里是霸王别姬——无可奈何呀。
他是考虑家里穷,娘重病多年,贴在炕上,债台高筑,确是没钱。买嫂子的款还是东挪西借,又卖了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才凑够的。可谁想竟是个母哑巴!这让人传出去,三百块买了个哑巴,不丢死人才怪呢!
“唉!跟一个哑巴过一辈子,那是啥滋味?”哥哥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中间人介绍的时候,说是有点结巴。可哪知道是个彻头彻尾的哑巴。
他越想越搞不通。仿佛一辆大卡车开进了小巷子——总也转不过弯来。觉得掏三百元,实在是冤!
但是,不买又咋整哩?
说实在的,为哥哥的婚事,爹娘真是绞尽脑汁,操碎了心。哥哥小时候长得那个帅,用时髦的话说,叫“酷毙”了。可是有一回发高烧,几天几夜烧得哥哥人事不省。最后,病虽好了,却落下了左腿跛、左眼瞎的残疾。如此一来,哥哥的婚事也就没了指望。说了几家女方也有毛病的,不是人家不愿意,就是等来等去没了下文。当时,农村有“换亲”的风俗,父母也这么想过,动员姐姐给哥哥换一个,姐姐原先死活不同意。因为姐姐年轻貌美,人是人,个是个,能拉会唱,才艺颇佳。一句话,让姐姐给哥哥换一个?换一个啥样儿的?确是公鸡害嗓子——没法提(啼)呀!姐姐看着哥哥30好几的人了,也挺遭难,后经过做工作,颇有些动心。虽说了几门亲事,却无一遂愿;况且爹娘也不点头应允,恐委屈了闺女。万般无奈,只好先把姐姐嫁了出去。
哥哥30多岁的人了,仍旧光棍一个。娶不上媳妇,咋办?
“买!”父亲磕掉烟锅里的灰,站起身子,咬了咬牙,说。
二
看模样,哑嫂长着一双水杏眼,眼色温和,脸盘瘦,蜡黄。一瞧,就知是营养不良。头发虽脏,还沾了许多的草沫,但掩不住中看的轮廓。个矮,背稍驼。最重要的,我发现哑嫂的皮肤特好,细腻藕白。我知道,那是她经年累月不脱衣服的缘故。夏天,天越热,哑嫂穿得越厚。好几次,我们劝她脱掉厚衣,穿上背心短衣什么的。她就是不肯。逼急了,便冲你嗷嗷几声,瞪你几眼,甚至弯腰捡几块土坷拉,摆出向你“开炮”的架势。哥哥好像也劝过多次,硬逼她换掉厚衣,穿上干净的夏装。然而不过十几分钟,只见她磨磨蹭蹭,换了厚衣出来了。气得哥哥破口大骂:“谁也甭理她!她愿捂蛆,就让她捂去吧!”——最吸引人的是:哑嫂的两个奶子比较丰满;走起路来一颤一颤地,很有动感。——或许,这也是哥哥下了最后的决心买下嫂嫂的缘故。况且,对于哥哥来说,一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肯定早就熬不住了。一想起女人,肯定害得他几宿都睡不着觉,不知夜里抓破了多少回枕头和被角呢!
以前,有人以给哥哥说媒为名,常打趣哥哥道:“年子(哥哥小名),俺给你说个老婆,要不?不过,你得谈谈,要啥条件?”
哥哥嘴角一撇,苦笑了笑:“条件?咱还要啥条件!只要对方是个母的,就中。”
……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终于,哑嫂以150元的身价,被哥哥买下。人贩子边点票子边咂摸嘴:“完啦!完啦!就这点儿?还不够糟僋呢?赔大啦!嗨!真是赔到家啦!”
“你真是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少见!”是默大爷的愤愤的声音。
就这样,哥哥大婚告成。连请当家势户摆酒席的费用计算在内,哥哥的婚事总共化了不到300,或许稍多一点儿。——刚好是当初买哑嫂时的全部价码。也就是说,哥哥省出了置办酒席的钱来。
“好歹,总算是一个家了。”左邻右舍替哥哥感到高兴。可谁都知道,哥哥这实在是诸葛亮用的空城计——不得已的事。
三
哑嫂长得其实并不难看。她能落到哥哥手里,那是她百世修来的福份。
因为她过门没几天,哥哥一切都弄明白了,傻妻不会做饭。有一次,让她炒菜,结果菜烧成了一锅糊糊;蒸米饭,锅底烧漏了,锅底黏了厚厚一层,全糊了;满屋子大烟小气,打仗一般。气得哥哥狠狠地搧了哑嫂几个耳光。哑嫂呢,疼得哇哇大叫,捂着脸,边嚎边撇到我们院来,手指着墙头(哥哥家)那边,哇啦哇啦“诉说”着哥哥的不是和自己的委屈;她又不会说一点点话,跟她交流思想,真是对牛弹琴,白搭。打手势吧,她摇头;讲几句吧,她不懂。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是哥哥趴锅趴灶,既当爹,又当娘;上了地里,回家还得给哑嫂做饭,养活全家。就这点看来,哑嫂真是享了清福了。
三爷指着哑嫂,说:“你呀,要是找个不三不四的人家,那你(指哑嫂)还不被早早地苛得(读dei)死?找了年子,算你修了千年的福气了。造化,造化呀!”哑嫂听不见,看有人说她,于是哈哈大笑,嘴大得像个木瓢;汤汤水水顺着嘴角,都流出来了。
有道是:吉人自有天相。
这不,苦命的哑嫂还真行。几年下来,她给哥哥生了二男一女。三个孩子不傻不呆,乖巧伶俐,特别懂事。老大已经结婚,生有一个女孩;女儿去年出嫁,小两口恩恩爱爱,举案齐眉,一年后,生一男孩,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老三高中肄业后,就外出保定去打工,挣钱养家,同时,也为自己的婚事做着物质上的准备。
对此,乡邻们纷纷夸赞:“年子,你真好命哟!一根苦蔓上结了三个甜瓜哟!”
“好命?还好命哩?俺这是一辈子当爹当娘的命!”哥哥点燃一支烟,嘻嘻笑道。
四
屈指数来,哑嫂过门快30年了。哑嫂脸上的皱纹如谷如壑,如犁过的垄沟,纵横交织;手上的青筋也突突暴露;眼窝塌陷;她走起路来本来就慢,现在更是慢多了,且步履蹒跚,步幅极小。三几百米的路程,却要歇上好几回。很明显,哑嫂的体力有些不支了。但她闲不住,总是到田间地头,村西头,甚至是沙河滩里,拾一些树枝柴草,还短不了提溜些玉米棒高粱穗麦穗什么的,回家来。
有一次,暮色四合,天已黑透了。可还不见哑嫂的影子。
我们都急死了:莫非又被人贩子劫跑啦?怪只怪哥哥看护不严。哥哥呢,也只能是打掉了牙齿咽进肚子里——忍气吞声。
正当我们发动乡邻四处找寻她时,她却不紧不慢,优哉游哉地从陵园(全村埋死人的地方)的方向回来了。
哥哥见了,又气又急,伸手要打,张口就骂:
“你个老不死的!认地儿去啦?迟早还不回哪儿去?啊?找什么急,你?死那儿,就地儿埋了你,得了!还回家干嘛?”幸亏大家拦住,解劝了半日,哥哥的巴掌试了几试,才没落下去。
而哑嫂呢,没事人似的。一个劲儿嘿嘿傻笑,怪吓人的。唉,让大家忙了半天,到头来却“半夜做恶梦——虚惊一场”。
真是!
五
保守点估计,今年,哑嫂少说也该有五十了吧?
近五十岁了的哑嫂,风风雨雨,吃苦受罪,到如今,谁都不知她是何许人也。没名没姓,路边草一样,普普通通,日晒雨淋,硬是挺过来了。
令人高兴的是:她苦尽甜来。
孩子们都特别懂事,知道傻娘拉扯自己的艰辛。所以,一个个回家后拾掇这儿整理那儿,他们知道:傻娘余日无多,尽量在以后的岁月里,多让傻娘享点福,也不枉傻娘生养自己一场。尤其闺女小茹,虽说出嫁了,可公公婆婆都通情达理,经常让儿媳俩过来看看,帮帮忙;有时,自己也带些好吃好用的东西照顾照顾。
哑嫂呢,当女儿给她梳洗头时,剪发时,或是送来食品时,经常突发大笑,且笑个不停,任凭你是谁,都制止不住。大哥发话了:“八辈子没吃过东西!见了好吃的,连眼珠子都出来了。”
“爸,看你,你就少说两句吧!俺娘这是高兴!”小茹嗔怪爹的无礼。
“那感情好。别让我说。等你娘窝住了心口,我也不说,行了吧?”
诚然,哑嫂有种怪病。以前,由于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造成了胃痉挛什么的。哑嫂有时疼得打滚、嚎叫不已。婚后,也隔三差五地,闹过好几回。我们就劝哥哥,给哑嫂好好治治这病。哥哥就是不听:“看啥看?她没病。她这是吃硬的东西时,太猛太快,牙齿不嚼,致使消化不良,窝住了。”
“那就不看医生啦?”
“不用看。医生也没辙!”哥哥解释。
“那就眼睁睁这么瞅着,让俺嫂活受罪?”大姐二姐质问道。
“不受罪咋办?谁也替不了谁。”哥哥的嗓门高了八度,“谁让她吃东西不嚼烂了再咽?嗯?!——谁的罪谁受!”
哑嫂趴在地上,浑身是土。可怜兮兮地,望着我们弟兄几个争吵,一副十分疼痛难禁的表情。她不会说话,只是用手指指胸口,再指指哥哥,意思是:自己有病不给看,干等着。然后,炸雷似的,迸发出一声长长的哭号,撕心裂肺。
两位姐姐火冒三丈:“哥哥,难道你就不想点办法给她看看?”
哥哥笑笑:“谁说不想啦?”
“啥办法?”
“梃(硬抗)!”
“啥?”姐姐没听清。
“就是乌龟垫床脚——硬撑!”
“没人性!看你有了病,也让你这么梃。”姐姐们简直急哭了,一齐向哥哥宣泄着一腔怒火。
束手无策的,岂止是我们;连村医孙医生(医术十分了得。年轻时,曾在部队当过军医呢!)也只能给几片止疼片吃,以减缓一下病人的疼痛。
最多三天,不吃不喝,哑嫂的这种病,自然就痊愈了。但千万注意:之后,不可猛吃;不可吃不易消化的食物;不可没人看护。故我们必须得有人专门看上哑嫂几天,方可撤离。
六
哑嫂生老三时,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那年头,计划生育搞得特凶。就像黄宏与宋丹丹合演的小品《超生游击队》里描述的一模一样。“镇压”违计怀孕和超生的措施无外乎是:罚(罚款);抓(抓违计怀孕妇女,流产后进行结扎);抢(强行拉走家产);拆(拆房子)。哑嫂正赶上风头。那些日子,乡镇大队包队等各级干部们疯了似的,三番五次,轮番“轰炸”哥哥家。一开始,哥哥也不拿这些人当回事。先点上一支烟(也不让人),再老牛拉车——慢慢吞吞地上开了他的“思想品德课”:“我问你,我没媳妇时,难过时,你们谁登过我家的门槛儿啊?嗯?这会儿,想起朝我要罚款来啦?没门儿!我还不知道向谁要生活补助呢?……你看,”说完,背起粪筐,拿起铁锨,就往院外走。弄得干部们脸上红一块、紫一块,手足无措,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只好荷叶包鳝鱼——溜之大吉。
老是这样,就不灵了。
最热闹的一次是,大约20多位乡镇干部,在村干部带领下,杀气腾腾来到哥哥家,看样子,今天非得分个高低、要了罚款不可。哥哥端着碗,正吃早饭。一见夜猫子进宅——来者不善,脸色就阴了。一位衣着斯文、领导摸样的男子站在哥哥面前,打着官腔,双手叉腰,说:全村违计户基本上都交齐了罚款。希望你呢,看清形势,不要给村里抹黑。今天必须把罚款交给大队,不然,要把哑嫂带到县里,去学习什么计生政策;要拆房子;要拉走家里所有的粮食等等。
哥哥不听则已,一听火气冲天。啪,将手里的碗一摔:“你拆拆试试?你他妈敢?谁拆了我的房,拉走了粮食,我就领着傻子(哑嫂)去你家吃住!好家伙,你们是小日本?是鬼子?”干部们大多是本村的,谁愿意得罪人?个个耷拉着头,着实没趣。
哑嫂并不实傻。起初,她发现,今儿个来家的人比平时多几倍,一个个像是凶神恶煞;不一会儿,又都跟哥哥吹胡子瞪眼起来,知道这不是好事,便嗷嗷乱嚷起来。又见有人跟哥哥动手动脚,拉拉拽拽,遂见刀操刀,见棍拿棍,冲来人就是一顿打闹。幼小的闺女吓得哇哇直哭。圈里的壳郎猪也没喂,饿得将前腿搭在猪窝口上,向着众人吼叫不已。整个小院乌烟瘴气,乱成了一锅粥。
一街筒子的人都来热闹,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算啦!算啦!这一家傻得傻,残得残,挺不容易的,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罚什么罚?这一家是黄连树上挂苦胆——苦上加苦,够难过了。就别罚了!”
……
“不罚?没那么容易!这是国策。”年轻的村支书跟哥哥交情不错,嘴上硬,其实是说给乡镇领导和众乡亲听的,“天王老子也得罚!”
哥哥脖子一挺,嘴也硬:“交罚款?哼,那是飞机上吹喇叭——响(想)的高!要钱没有,要命有五(连刚生的小老三在内,可不四条。)条!”
此时,哑嫂手里已握有几件“武器”,情急之下,疯了一般,嗷嗷叫着冲向人群。干部们那个见过如此英勇的“战士”,赶紧跑吧!那个“领导”比谁跑得都快!反应慢点儿的,身上、头上早挨了哑嫂掷出的砖头、瓦块。
小孩儿们见了,拍手大乐:“活该!活该!打得好,大得好!”
后来,上面虽然也派人找过几次,提过索要罚款的事儿;可一进宅院,满眼是屎壳郎坐飞机——臭气熏天,一片狼籍,便掩鼻止步不前,未进屋门;再加上旁边的村干部添油加醋,如此这般,介绍哥哥家如何难过,也就绝了望。真个是:脚踩石灰路——白跑。
这场“战斗”,最终以哥哥家“完胜”而告结束。
七
我爱你,我的傻得憨厚朴实的哑嫂!
我的哥哥的唯一爱妻。你们有缘千里来相会。一个河北,一个陕西,相聚一起,共同合作,圆满完成了一道简单而独绝的人生命题:1+1=5。这是哑嫂的劳苦功高!
在此我真诚的祝福哑嫂:长命百岁!
的确,你虽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林荫小路的细语。但谁能说你没有相濡以沫的情怀?依依痴恋的深爱?你不会说话,但谁能说你的每一声呀呀哇哇或嗷嗷啊啊里,没有丰富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
哑嫂,我没有唱给你的激情赞歌,没有赠给你的贵重佳品,就让我以此小文作为一朵绚丽的小花,敬重地别上你的衣襟:献给你三十余个酸甜苦辣的岁月与坎坎坷坷的人生!
2011,6,28子夜于曲阳墨香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