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一个至亲的人

我小的时候，有两个地方是我最愿意最向往去的地方，一个是祖母的故居——我的家乡，一个是大姑母家。祖母家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自是不必说了，而大姑母因着她的慈祥、宽厚、仁爱让我感觉比在家里还要放松与无所顾忌。常常是放年假的时候才有机会去大姑母家，那是我一年中最快乐的日子，没有作业，没有大人的呵斥，而有的不仅是大姑母年前精心准备的美味点心、熊熊燃烧的灶火，还有八九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欢呼雀跃的身影，这都是厚德、慈爱的大姑母给我们的——每个孩子都把这里当做自己的乐园。脱离了父母平时严厉监管的孩子们在这片乐园里尽情的疯玩野耍。常常是夜晚也不放过，这时劳累了一天的大姑母，在安排了床铺后，又悄悄地挪着病痛的身子迈着小脚准备温酒和做夜宵，她总是边忙边快乐地唠叨：“吃好呀，玩好呀。”从来没有大人对我说过：“玩高兴点。”而且是这般充满慈爱与由衷的喜悦。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我们总能享受到大姑母给我们准备的意想不到的美味——并不是因为她的富有，而是因了她的仁爱、舍己，还有那份今生不会再有的心的温暖和快乐。

后来，升学、工作、成家、生孩子，为着名利劳顿奔波，渐渐淡了幼时的玩心，也渐渐淡了与大姑母的来往，后大姑母把家搬到离我家更近的地方，我也未专程看望过一次，为着浮生的苟利，把挚爱的大姑母远远地抛开了，这是我此时最为心痛最为悔恨的事，而逝去的，却再也不能接受生者的愧疚和悔恨。

泪眼矇眬中，大姑母矮小瘦削的身影浮现在眼前，记得那年我生孩子坐月子的时候，她顶着炎炎烈日挑着一担几乎与她体重相符的酒糟来与我下奶，时至中午，放下担子还没来得及擦掉如雨的汗水，也没顾得上喝口水，大姑母就急急返身给姑父做饭，一棵枯草般在烈日下蹒跚独行，那时她刚从县医院出院，才拨了氧气罐就忙着给我做酒糟，摇摇晃晃走了三四里路才到了县城。我不知道患有严重心脏病平常走路都是一步三喘的大姑母是怎样捱过来的，但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听说我生了个女儿被婆家看不起，大姑母又特意从乡下赶到城里，她抚着我的手说：“自己的日子自己过。”我忍了多时的泪终于落下来了，大姑母慌得忙擦掉我脸上的泪说：“乖崽，快别哭了，月子里的人是不能哭的，会哭坏眼睛的……”临走时，她执意不要我送，我站在窗后，看到大姑母灰白干枯的头发在烈日下是那样的惊心和悲凉，还看到了她时不时撩起衣襟……

初闻大姑母的噩耗，竟有一种恍若烟尘的感觉，身子虚得如片枯黄的树叶，大姑母才五十出头哇，还有两个未婚嫁的小儿女，走得是那样地匆促和决绝，竟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没有人知道大姑母走之前是怎样的状况，但我知道她定然是万分的不舍与不忍。

“你再多陪我十年，我也不管了。”佝偻的大姑父抚棺潸然泪下，十五岁就嫁作人妇的大姑母，老了该享福了，却撇下大姑父独自一人寂静清冷。

“我年后还要回来，只是少了姐姐一人……”在三姑凄然的笑脸上我分明看到她眼中点点泪光，三姑远嫁他乡，没曾想数年前的一别竟是永别，从此阴阳两隔，人鬼殊途。

小姑轻抚一把把粽叶，泪语哽咽：“这些粽叶都是姐姐摘的，她原等着小女儿放学回来再包一次粽子给她吃，可没想……你看，这些粽叶扎得多整齐……”长姐若母，小姑从小就在长她近二十岁的大姑母的庇护下长大。

而我，从此少了一个可以寄托亲情的人了。

可远去的人她又是如何能舍下这纠缠于血肉、深入骨髓的亲情！而我们这些生者还要在这世上继续生活，逝去的，却再也不能感受生者的无尽的悲哀，聆听生者的痛彻心肺的哭号。

我真想拥有那个月光宝盒，让时光再倒回十几年，尽管清贫、尽管困顿，我愿至亲的人常相聚常相守，相聚几日快乐的日子，相守一段忘忧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