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忆折柳

江凤鸣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6-30 09:36 责任编辑:一朵怜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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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一生,我们都在错过,错过了便是天涯两端,错过了,才能永久地铭记。写给昔日一起度过了无忧的少年时光的友人,牵引出那些旧时光里的故事,温馨而无奈,却也成了最难忘的记忆。回首往事,便能轻易地穿越时光隧道,看到那个穿着彩裙,挥着红手绢的女孩;看到那个懵懂着微笑的少年。伊人一直在等待,等待少年懂得自己的那片芳心。而少年,一直在努力,因为想让自己更加完美地站在伊人的眼前,殊不知,她的等待,到了尽头。素来,以书信为文的文字,都缺乏涵盖性。因为读者仅凭着一封信的内容,根本无法知晓写信与收信人的一切文字以外的故事。而这封信,读来,能让我看到很多情景:看得到他和她在太行山下那些温馨的往事;看得到他们如何凄美地错过;看得到他写下那两首诗时内心涌动的情绪;看得到他再次回故地,却未能与她深谈时无奈。文章写景、写人、叙事相交融,那两首相隔三十年的诗,更是完美地刻画了彼一时的情怀。将此信件文描绘得意象横生,动人心魄。问候作者,文安笔祺。

——一封写给旧友的信

D君:

暑祺。

这次奔赵,来去匆匆,来不曾报,去未辞行,一面短晤,即行归吴。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望能见谅。

前次来赵,正值双休。本想邀几个同窗好友推杯换盏,少叙友情,然而事与愿违,惊动一方,纷纷扰扰,只剩酒肉二字,却又盛情难却,只得随俗依例,惟有长叹而已。二次来赵,不得与君深晤,岂天意哉。

江南此时,正骤雨初歇。远山近水,烟雾朦胧。近处平林漠漠,一片伤心碧色参天;远方孤帆远影,几朵无意白云悠悠。小桥流水,河上人家。回到梁溪,心中怡然。一时觉悟:自己在江南静惯了。赵地的喧嚣:夜半歌声、深宵舞会、保龄球馆、桑那浴场、市内车鸣、郊外驴叫。无一不让人觉得此城之俗气;赵地的脏乱:一街的瓜皮纸屑,满天的黄土烟尘,袒胸露背的男人,艳抹浓妆的妖女。无一不让人感到此城的缺少文化氛围。弹指三十年,不见了青青菜园蝴蝶翩翩飞,再难闻浅浅池塘青蛙呱呱鸣。不闻芦花香,不见青纱帐。曾经巍峨的赵王台,隐入钢筋水泥的森林,千年流淌的滏阳河,丢了蝉鸣鸟飞的湿地。楼高了,路宽了,云低了,天暗了,钱多了,水臭了。繁华竞逐,风沙横扫。霓虹闪烁,小巷腥臊。播下龙种,收获跳蚤。我不禁要问:在官员们制定的幸福指数里,难道只有GDP,只有酒肉和钞票?唉,说句心里话,离开这里,那感觉好像脱下一件穿了百年的破棉袄。

赵地在我的心中,一向美好。不仅是山水,更多的是人情。清清漳河,蜿蜒而辽远。巍巍太行,雄伟又峻峭。儿时我们在豆荚丛中捉蝈蝈,在酸枣棵间抓野兔。在小河里捞蝌蚪,到阡陌间挑野菜。五里上学路,短促而悠长。迈上学步桥,走过回车巷,逐水边蜻蜓,扑花间粉蝶。春来槐花香,夏日蝉鸣长,秋风黄叶落,寒冬雪花飘。两小无猜,携手路上。曾记否,那年中秋,你不再让我牵手。问你。你说:害羞。那个冬天,我要去鼓山。你问干什么?我说:修渠、炸山。你说:不去行吗?我不答,决绝的走了,蓦然回首,十四岁的少年,看见了你的泪眼。我知道,你怕我遭遇危险。十六岁,我要去从军戍边,全班的同学都送行,只有你不见。车行五十里,迎面一座山。全车的新兵都发一声喊,我看见了,深深地记住了,你纷飞的彩裙和挥动的红手绢。

从军寂寞,鸿雁传书。你寄来的,都是些寓言和童话,我从未读懂你的深意。你已是成熟少女,我还是懵懂少年。怀春少女的矜持,从未捅破贴花窗纸,傻大兵不解风情,月光下呆守着阵地。直到有一天,你寄来巧笑的照片,我把她插进小圆镜的背面,心里犯者嘀咕:我又不是不认识你?直到我回到江南,才晓得错过了姻缘。那年旧地重游,我写下一首《无题》小诗,因为,实在想不出诗题。

太行山的层层叠叠

支撑着日暮

滏阳河在歪歪扭扭中

静静淌着

在这里,我把一支

桃色的歌丢了

丢进幽深幽深的古井

又被飘落的梧桐

盖上了岁月

我怅然的徘徊在

思想纷繁的林间

赵地,我把初恋丢了

那情是那么的沉重

沉重的如同在

心尖上跋涉

用不着再去找寻

眼睛湖的潮水涨了

涨出一串苦涩

让遐思回归秀丽的江南吧

那片晴雯正焦急的等着

哦,鹧鸪鸟,你说什么

“不如归去”

是啊,何必折柳在晓风残月

两度重游,让人感伤不已。在这里,我把青春时光丢了,我把最美好的情感丢了。虽然,在重商的江南,我习惯了酒场上的应酬,看透了人世间的炎凉,可还是抱一点童心来再见,然而,我发现赵地比江南更商人气,更加的俗气。难怪你躲起来不愿见人。在一群粗黑的胖子里,只有你还保存着那份娟秀、那份贞洁。

你曾经问我,为什么非要回江南?我说:我真的抵不住事业的诱惑,母亲的召唤。几乎所有的同学,都责怪我没有良心。这,我承认。也不想说什么。因为,《圣经》上说,良心是上帝亲自颁布给他选民的律法。而尼采却说,良心乃是对自己说“是”的一种力量。我不是上帝的选民,我也不是尼采的信徒。我不辨是非,不晓得谁错了。我只晓得佛说,一切都是因缘。我不想做你眼里的赳赳武夫,不想做你心中的白丁,可等我拿到复旦的文凭,你已经披上新娘的婚纱。我终于明白,我长不成燕赵的白杨,只是一朵回飞江南的蒲公英。

菜根谭曰:“山河已属微尘,而沉尘中之尘;血肉之躯且归泡影,而况影外之影,非上上智,无了了心。”这是大智慧,我们不是禅中人,难以了悟。但地球越来越小,却是真理。吴越与燕赵,一江所隔,关山辽远。然而,天意却要我到赵地谈商务。或许,天似有情,人或有缘。少年不更事,随便折柳别。三十年后,我写下一首《折柳》,诗曰:

在那个遍地野菊的深秋

我与你在太行山下折柳

你的彩裙翻飞成霞

晚照里道声珍重,泪眼挥手

你的泪滴成我杯中酒

远飞的鸽群成了半天星斗

最后的熄灯号吹响

犹如古营寨凄闷的刁斗

明月下辗转反侧

我的心锁一夜成锈

一叶扁舟载梦回

哦,北疆,我把青春的钥匙也丢了

江南梦回三十载

折枝长成相思柳

相思柳絮年年缠梅雨

梅雨里可是你在我心尖上走

春暖花开雁北归

衔去我心头的柳芽到闺搂

黯然伤魂唯别离

天下情人莫折柳

一切都成旧梦,时间把这梦境,冲成水中月,镜中花。送给你,就算留个纪念吧。

此次赵地行,每日工作在十九个小时,白天谈判,夜里邀权贵或歌或舞,打保龄球,洗桑那浴。南国人工作,不问过程,只讲收获。而我又是出名的工作狂,不到处,请见谅了。临行也匆匆,朋友同学处均未去辞行。拜托L君送小礼品每人一件以为纪念。希望你能喜欢。

也许,我在下月还会陪我们的总师来谈技术问题,一切要看发展。

我已习惯了用计算机写作,请见谅。

人到中年,负担重矣。请保重身体。

祝君无恙!祝君家庭幸福,生活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