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死,是谁都会经历的,但是面对着亲人的死亡,更多的则是难过了吧。那样撕心裂肺的难受,是怎样也描述不出来的,于是,就害怕死亡,就是会有不舍,会有眷恋,生活就是残酷的,生命更是脆弱的,强大的想念之后,是永恒!
幼时是个很胆小的孩童,怕黑,尤怕死。
我最初的记忆就是和死亡有关。
大约是在我三岁多的时候,小我一岁的弟弟溺于一个小水塘,时隔三十余年我还记得,弟弟被大人捞上来时,被放在一个倒扣的大铁锅上,可能是催吐,我就站在边上看,并不知道这个天天追在我身后的弟弟从此再也不会叫我姐姐了。
伯父双手托着弟弟朝后山坡走去,闻讯赶回家的父母已不见了儿子,时年二十三岁的父亲趴在桌子上痛哭,我看到身穿白衬衫的父亲肩头一耸一耸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伟岸严肃的父亲如此悲痛欲绝,他伤心得就像是一个迷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少年时期,祖父母先后辞世,祖母是我此生最深切热爱的人,已略通人事的我,除了哀痛,在以后的岁月里,更是深刻地体会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痛和无奈。
大了以后,还是怕黑,也未改变对死亡的恐惧。
不常做梦,但梦见的大多是与死亡有关的人和事,醒来后,通常是冷汗湿湿,心有余悸。
若梦里的人是身边的亲人和朋友,虽明白梦终归是梦,但总是免不了泪潸潸。
仿佛提前和他们告别,眼睁睁看着生命里的人一个个从身边悄悄地走开,不说再见,却永不再见。
偶尔有一两次梦到自己也死了,梦里虽是身死,心却如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人为自己悲伤哭号,多想和亲的人、爱的人拥抱一下,告诉他们我的深刻不舍和切肤眷恋。
可是,身已不是自己的身,心不过是游离于身的一个凄惶的灵魂。
醒转之后,那飘忽于身子之外的心老半天才期期艾艾地依附于麻木的躯壳,恍若真的就到地府走了一遭,真的就喝了孟婆汤,从前的人和事费了很大的劲才遂渐清晰。
就此,细细思量,自己若此刻真的就死了,父母会如何?爱人将怎样?女儿怎么办?这一个个问题突兀地跳将在我面前,就宛若排山倒海将我吞没,容不得我喘口气,等不得我抓根稻草,就全然将我置之于深渊,恐惧已完全不足以填充我的心灵,旋即而来的是荒凉之上的荒凉之感。
想起小时因为怕死,一个人偷偷躲在被窝里哭,哭的是再也见不到亲亲的人,而不是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
想起祖母的葬礼上我没有一滴泪,回家后却常常泪如泉涌,无论是在做什么,那股悲伤说来就来,没有前兆,没有引线,只有遏制不住的伤感。
想起大姑母、大伯父,这些我至亲至爱的人,先后离我远去,天人相隔。单薄枯槁的躯壳承载不了生命的厚重。痛彻心扉之后,是更深的寂寞和孤独。
才知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惧的不是那个意义上的死,而是与牵挂至死的人阴阳两隔。
才知道“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灵魂深处的寂寞荒凉。
才知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担负的是超越生死的情感和责任。
不舍的,牵挂的,终生眷恋的,在脆弱的生命之前,在强大的想念之后,是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