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城，半生缘

我一直自恋地认为，邓丽君倾情演绎的那首《小城故事》是为我而唱，或者为我所经逢的两个小城而唱。虽然，我明明知道，当这首歌流传大江南北的时候，我还在那个遥远的平原小村度着艰辛而不失美好记忆的童年，可人到中岁的我，却愈发地庆幸，自己今生有缘，与两个美丽的小城有着风雨共承的半世情缘。

如果说生命是一次不可溯回的旅程的话，那么也是一次终点不能改变而旅途却无法预测的旅程。有时候，站在陌生的车站，或者熟悉的街口，总会茫然地感觉，事实如此难料，我怎么会站在这里了呢？

我现在生活在故乡的小县城，它在华北平原上并不算太过突出，却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积淀，我和它的结缘，还是在高三毕业的时候。

我出生在距小城五十多里的偏远小村，因为距离遥远，交通不便，一直没有机会到过县城。直到高考的时候，我们的考场设在县城，于是，我便和这个小城有了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那时候的小城远没有现在这样繁华，街道也不像现在这样宽广。以我们现在的眼光，它更像一个大点的集镇。然而在一个初出远门的少年眼里，一切却是那样陌生，那样令人生畏。在家乡没有见过的四层高楼、路上冒着黑烟的汽车，还有那些行色匆匆神情漠然的路人，让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这里不适合我，我不属于这里！

高考很顺利，我有幸考入了本省的一所大学，校址在昌黎。之前，埋头苦读的我，从未把曹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那个昌黎和写下许多令人激赏的文字的韩昌黎，与我要与之纠结四年的那个古朴小城联系在一起。

入学时，我还是从现在生活的小城坐火车出发的。生平第一次坐火车，走进那个水泥铺就的简陋车站，眼前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在一个刚跃入龙门的少年心中，此时更多的不是成功的喜悦，而是一种对未知世界和生活的迷茫和些微的恐惧，

千里行程，车窗外是华北平原夏末秋初的绿意，一片片横平竖直的田畴，一个个未曾听说的站名，一群群漠然而过的旅客，当然，还有车轮敲击在铁轨上的一声声回响。

当我们终于疲惫不堪时，列车员终于报出了那个我们打听了无数次的站名－－昌黎。两手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脚踏上又一个简陋小站的水泥地上，抬眼处，正是一片绵延的群山，我猜测，这应该就是碣石山了，山脚下的这个小城便是我要求学四年的昌黎县城了。

后来证明，我猜得不错，昌黎小城北依燕山余脉，南襟富饶的滨海平原，东、南接渤海，以我不多的风水知识，实在算得上一块风水宝地。

由于地理位置优越，依山傍水，所以这里物产丰富，是著名的水果之乡。最让我难忘的是这里的人，昌黎民风淳朴，即使是我们这样少不更事的外地学生，若有所求，街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会操着动听的唐山音，对你一帮到底。

小城不大，有限的几条街道，在我们四年的求学生活里已逛的很熟了。因为昌黎多山，所以那时大部分的街道和围墙都是用青石砌成，到现在，我的脑海里还时常回响着我们走在青石小巷里的步音。

当然，我们并不只是在小城流连，小城北行几里便是碣石山。春夏秋冬，一群踌躇满志的青年，常常站在碣石峰顶，东望沧海茫茫，南眺广陌无垠，北接群山绵延，仰天长啸，意兴天纵。下山的路上，五峰山、昌黎祠、大钊洞、流水潺潺的山谷、果实累累的崖前、篱落稀疏的山野农家，无不留下了我们美好的记忆。

当然，在这个小城，仅仅看是不够的。小城是水果之乡，四时水果不断，且价廉物美，这对于我们这些从水果缺乏的平原来的穷学生来说，真是大快朵颐的好时机。到现在，我还能回味起一颗玫瑰香葡萄放在嘴里的甘甜。

不过，我们可不能仅靠水果果腹。昌黎的小吃很多，虽然相对于我们这些穷学生来说是有些贵了，但嘴馋的时候或者几个同学小聚，我们总能找到既便宜又美味的地方。比如戏院街的那家饺子馆，我最喜欢他家的昌黎特色小吃饹子炒肉和溜肝尖了。前两年，因为工作原因，我回了次母校。办完事后，我又刻意寻找，那家小饭馆还在，变化也不大。我又坐在临窗的那把椅子上，感觉十几年前的余温尚在。我又点了饹子炒肉和溜肝尖，味道一如从前，可我却吃不出多年前的感觉了，看来，青山虽在，故人却有些老了。

四载的时光，转瞬即逝。两个小城，两座小站，千里的云烟，一次次艰长的旅程，象牙塔里的欢乐就在一次次辗转里匆匆而过。

毕业后，我又回到了故乡，被分在县城边的一所学校，从此真正走出了那个偏远贫穷的乡村，而与现在生活的这个小城结下更深的缘。

正定小城，古称常山，是三国名将赵子龙的故乡，历史文化悠久，底蕴深厚，人才辈出，名胜古迹众多，是著名的历史文化名城。它地处京畿要道，位置优越，经济发展很快。记得当年高考时，城内有限的几条街道两旁，最高的建筑也就是四层楼，如今，小县城早已脱胎换骨。宽广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到了夜晚霓虹闪烁。小城南部是统一规划的历史文化街，青石铺地，两旁绿柳依依，仿古建筑飞檐斗拱，古色古香，让人仿佛置身于秦风宋雨中了。站在巍峨的仿古牌楼下环顾，青砖瓦舍中，小城的四座古塔高高耸立，俨然是这个小城的名片。

当然，小城并不只停留在了昨天。城北，是统一规划的商贸区和住宅新区，一幢幢高楼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商品城、写字楼、茶城、家居市场、建材市场……林林总总，是一副大都市的气派。

但小城，却又让人生活得比大都市更觉舒适。虽然街道上每天也是车水马龙，可生活久了，我熟悉了每一条僻静小巷，熟悉每个卖菜的市场和特色小吃，回家时顺路就能买上。我知道很多新朋旧友住在哪里，闲时，可以相约着爬爬古城墙，到城南新修的太平和风景区一游，或者还到那个常去的饭馆，还点上那几个吃了很多次的小菜，小饮几盅。意兴阑珊时，安步当车，一会儿就能回到我蜗居的家。

是啊，少年的梦里，何曾会想到我会在这个小城，有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居所。关起门来，是锅碗瓢勺的交响，是三口之家的经营与悲喜。打开窗时，却是一片白墙红瓦，红尘滚滚。

我生性恬淡，厌倦过于繁华喧嚣的生活。如今，我时常地暗自庆幸，命运对我如此眷顾，让我今生有缘经逢了这样的两个小城。在这里时，我会时常地梦回着那里。故地重游时，却又迫不及待地想回到这里，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吧。

耳边又响起邓丽君那缠绵的歌声：“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请你的朋友一起来，小城来做客”。是啊，这是我的小城，欢迎来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