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柴”散记
来源于普通生活的感受,来源于生命里最真实的记忆,文笔自然而流畅,语言朴实而真挚,品读回忆,将是一件艺术的感染。少年,青春,亲情以及那份过往中出彩的经历,不管是在生命里还是我们人生旅途中,将是一份丰富的收获。欣赏。
俗话说,人生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件事,柴占首席。没有柴,生米煮不成熟饭;那些调料也派不上用场,茶也没得饮。
我的老家在松嫩平原的南端,松花江畔,属于季风区。我们村东面、北面是田地;西面,一直延伸到松花江畔,二三里的方圆都遍布沙丘。沙丘上及其下面的甸子上长满了柴草:开着紫色小花的“花杆”,散发着香味的黄蒿、青蒿,四处爬蔓的“络朵秧”,与麦子相似的“麦穗草”,高杆植物芦苇,低杆植物碱草……这些柴草,既是景观,也是能源:夏天它们把沙丘打扮得绿叶婆娑、花枝招展,与各种树木交相辉映。蝈蝈在草丛中唱歌,蜻蜓在草丛上起舞,蜜蜂忙着采蜜……草丛中还隐藏着狼、獾子、狐狸、兔子、野鸡……大有“江南三月,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味道,不过,不是三月,而是东北的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即夏秋之交,这个时候正是打柴的好季节。夏天打的柴,临时烧可以,不能搁得过久,久则腐烂。只有秋柴成熟了,可以久放,以备越冬。
打柴必用刀——两种刀——镰刀与鐥刀。镰刀刀小,把短;鐥刀,刀狭长,把也长,大约有一二米长。用镰刀,只能像割庄稼那样一把一把地割;用鐥刀可以成片成片地抡,先正面开趟,然后再侧面背趟;抡倒的柴草像一条长龙。
上山打柴有点像古代战士的出征,出征前要把刀磨好,磨镰刀可以坐在炕上,磨鐥刀不能坐在炕上,只能坐在地上。因为它杆长,炕容不下它。磨刀用条石,两面都要磨。至少要磨十分二十分钟,时间少了,刀是磨不好的。身旁要用碗或者脸盆放一些水,蘸着磨石磨,也就是不断地往刀刃上摩擦,磨去了刀面的锈,把刀刃部位磨得锃亮。觉得差不多磨好的,要用指甲试一试,如果刀刃与指甲一接触,发涩,说明刀锋利了;如果打滑,那就说明没磨好。还要带上水壶,瓜果梨桃什么的,以备打柴间隙解渴或者补充能量与营养;如果路远,为了节省时间,多打些柴,午间不回家,那还要带干粮。
打柴时,两样武器——镰刀与鐥刀都得带,树丛中使用鐥刀不方便,就要用镰刀;只有在比较开阔的地方才能使用鐥刀。鐥刀打的柴自然成趟,镰刀打的柴要一把挨一把地厚薄适当地晾晒好。鐥刀打柴不用担心虫子,镰刀打柴就不同了,柴草丛中常常有带角的大虫子、螳螂,尺蠖一样的小虫子,虽然它们不咬人,但是令人讨厌;还有一类蜇人的虫子,我们叫它“洋拉子”,蜇到手上或者胳膊上,起包发红,非常痛。鐥刀打柴很过瘾,一抡柴草应声而倒,一倒就是一大片,唰——唰——唰,那声音很有节奏的。
累了,要直直腰,这个时候可以远望近观家乡景色。特别是坎上打柴,可以望到远处像玉带一样的松花江,江水闪着阳光,浮光跃金。江上打鱼的船只,运输的汽船,远行的白帆。家乡真美啊!渴了,仰起脖子,喝瓶里或者壶里带来的凉水——从深井里汲上来的清澈兼有甜味的水,真解渴啊;那时没有污染,井水不用煮,相当清洁,不会坏肚子;现在不行了,松花江污染严重,地下水也受了影响,不煮就喝,非坏肚子不可。刀钝了,要坐在树荫下磨一磨,“磨刀不误砍柴功”嘛;饿了,吃点带来的瓜果梨桃。我们村的鲜瓜、西瓜在我们县是有名的,那时流传一句话;小溪浪河的瓜——又甜又绵又起沙。现在用化肥与添加剂催熟的瓜早没有那时的味道了。雨后天晴去打柴,在柴草丛中能采到蘑菇,有白蘑菇,黄蘑菇。它们像一枚枚小伞,藏在大小树木的柴草丛中。采到了蘑菇,晚饭就有了美餐。野生的蘑菇真好吃。特别是黄蘑菇,肉肉的,滑滑的,香香的。与现在人工繁殖的蘑菇不可同日而语。如果采得多了,还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文革期间能买到一元多钱一斤,相当于现在的10多元人民币。自己吃不好吗?少了,不值得买;多了,吃不完,那时又没冰箱,搁坏了。再说,那时,许多人家都不富裕啊。
打好的柴一般要晾晒个三天五日的,才能捆。捆柴时,要先用柴草拧成绳,我们叫它“要子”。捆柴是技术活,绳拧长了,结打得粗,不结实;绳拧短了,还要续;拧不好,绳要断;关键是选韧性的柴草做“要子”。捆好的柴,根据数量,可用背背,可用担挑,可用手推车拉,可用马牛车拉。如果柴打得多了,一时没法运回家,就要码在山上。码垛也是个技术活。每一层多少捆,怎么打基,怎么起层,怎么环环相扣,层层相错,都有讲究。码得好,风雨不透;码得不好,垛就会露雨,柴就会烂,烂了之后不能烧了,只能做肥料。笔者原是“引车卖浆者流”出身,这些“下贱活”都干过。背柴,用两道绳捆好,然后,把胳膊伸到绳里,绳勒着肩窝部位。力气小的可背五六捆,力气大的可背十多捆。背柴时,要猫着腰,柴在背上,像一座小山,非歇几气才能到家不可。挑柴要先把柴捆成相对平均的两大捆,不能一头大,一头小,要平衡。挑柴走在路上,扁担颤悠悠的,要不断地由右肩换到左肩,再由左肩换到右肩,中间也要歇,不可能一直走到家。用车拉,关键要装好车,不然是要翻车的。
那个年月,打柴也是一项收入。除了留自用外,还可以运到集市上卖。那时,一捆八九分钱,一角一二不等,一捆柴相当于现在的一元来钱呢。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母亲上山打柴,我常跟着,八岁就学会了用镰刀打柴。一次,母亲背着柴在前边走,我在后边拿着镰刀走。小时候我很傻,俗称“缺心眼”。我竟然把刀嵌进母亲背上的柴里,然后用胳膊去接,镰刀掉下来,砍在我的腕部,砍出了一道口子,鲜血马上涌出来。到现在左手腕部还留有一个月牙疤,那是我小时打柴留下的终生纪念啊。
我十二岁就会使用鐥刀打柴,暑假跟父亲给生产队打柴挣工分。一位新搬到我们村的木匠,由于不常打柴,我一天比他打的柴还多,挣得工分也比他多,受到乡亲们的称赞。
上初中时,我还与堂兄合伙打柴,记得那年暑假,我们一起打柴,我分得三百多捆柴。
当社办教师时,学校自力更生解决冬季取暖,无论是教小学抑或是教初中,我带学生上山打柴,我都能以身作则,率先垂范,我担任班主任,我们班打的柴数量常常超额。为了美化教室,自力更生解决班费,我组织学生上山打柴,卖给到乡下落户的一张姓干部——那时叫“五七战士”。卖了几十元,解决了班级不少问题。
成家立业后,我建的第一座房子,其中一部分建房资金就是我打柴的钱。
现在离开家乡二十多年了,早就不干打柴的活了。但是那山,那水,那沙丘,那植被,父亲、母亲、一起打柴的伙伴还常常来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