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花偶拾
有一段时间里,我突然迷上了种花。
这里说种花,便似乎有太专业化的意味,使人联想起躬耕陇亩,或荷锄南山。其实不然,在遍地草木的云贵高原,“种”不过是一种最简单化的移植形式,因多少参与了劳作的因素,与漫山遍野自行长出的花草便自有了许多不同。
那段时间可算是我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出了书,入了作协,薪资见涨,美人抱怀,无不给人予碧绿苍翠得生机盎然的美好心境。看到空荡荡冷寂的窗台,便极不自在,总觉得会是一份破坏情调的缺憾,亟待弥补。于是便学着种花,将屋内屋外装点成与心绪完全吻合的样子,似只有这样,方不辜负桃李春风。
于是每天挤出时间踱到花木店,目测各色各样的花盆,对尤为惹眼的紫陶花盆一买便是一大摞。城市里没有土,便骑自行车穿街过巷地处城,选准一块看似闲置的土地慌慌张张地狠命捧满一塑料袋泥土,缚到后座上,做贼似的急驶回城。为了肥土,有一次连农户刚堆到地垄中散发热气的稀牛粪也偷回一袋,和到盆土中去。引种则更为狼狈,给这个朋友讨要一根枝条,向那个同事索求几粒花籽,甚至到其他单位办事时,瞥见阳台前的花盆中有什么奇花异草,也会偷偷拔一株塞进衣袋里,下班回家后宝贝似的急忙移栽到花盆中。如此种花,自己也觉得不像是在进行一项高雅的闲情逸趣的精神活动,倒像是一只深秋时节将至的田鼠,要赶在冬寒来临之前,极尽可能的储集下足够的越冬食粮,免遭饥寒之苦。
如此着迷于花草,很快就将阳台充分地利用了,甚至书桌、茶几、衣橱上,都尽可能地摆放一两盆花,使自己每天下班后都宛若回到鲜花盛放的伊甸园中。个把月下来,竹菊梅兰一应俱全,玫瑰海棠比比皆是,我的住所到成了花种集散地及很多花友品茗赏花的地方。朋友们笑话我大搞庭院经济,随后也悄悄仿效起来,诗友、酒友、玩友重新变作花友,共同探讨玩花之道,借周末之际还相邀到城外大山上掘根采籽,操作得很呈规模。
迷了很长时间,也开始懂了不少养花的知识,诸如有些花每年都得翻盆,有的应在端午节前后打尖,有的枝播时应横插,而有的花有毒,不能摆放在室内……此外,如何作越冬保护,如何防虫防蚜,如何处理好暖湿关系等等,这类陌生的技术性问题也成了我常挑灯夜读的东西。懂的相对多了,对花的伺弄也就有章可循,再不至于像种懒庄稼一般只顾播种和浇水。因而,我的花总比花友们的花开得要艳丽、要持久得多,博得了很多惊羡的目光,很是愉悦与满足。
如此过了一年半载,江郎才尽写不出文章来的感觉慢慢袭上全身。此后重病住院,与家里的那一片葱茏隔开了,沦入病房那白色的恐怖气氛中,一住便是数月。尤其值此渴慕春绿的关键时刻,我的美人——我满屋苍翠开出的那一朵丰腴美艳的红花——转身投入到了一位靠养花发迹的园丁之怀,我心头落英缤纷。好不容易捱到痊愈出院,急忙赶回家中,已唯见白草俱败,人去楼空。
此后就不再种花了。经常出差在外,任由花草在家中兀自憔悴,甚至出差归来,也懒于浇水,让死亡的表情在时空中凝固。后来,甚至将紫陶盆全都堆到阳台一角,上面盖了很多杂物,使人根本无法看出这屋里屋外曾有过芬芳的痕迹。竭力躲着所有花友,怕他们无意间询问起花讯,尔后反锁住门,将先前题写花及美人的诗文全数翻出来,一把火焚尽。我知道,我生命的花季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孤独有如黔派的根景艺术,而那种残缺、沧桑、痛苦、扭曲的悬崖式体态,我以我自己的肢体足可以毫无雕痕地替代。
如此又过了一年半载,忽有位相貌平平的女孩向我索要花盆,因为她已步入生机盎然的季节。我险些忘了自己也曾种过花,因而搬开阳台上的杂物堆,将重叠在角落里的大小花盆悉数搬出,倒出盆里的土。因两年多时间滴水未浇,盆土早已干结成坚硬的泥块,死铁铁地沉,而曾经埋在这些泥土中的根,早已腐败得无法辨认了,时光之河真是残酷,杀人不眨眼。忽然从一只小花盆里落出数枚鳞球茎,表面几层鳞叶已干枯得变黑发脆,但沉甸甸的。剥开黑色皮衣后,里层的鳞叶却肥白得诱人,异常的鲜活,仿似内含数年的坚硬叶片早已憋足了悍力,正要从鳞球顶部尖锐地破壳而出。这是我当初第一盆栽下的葱兰球茎。
我不知在被不闻不问地彻底遗忘了两载之后,葱兰——它何以还悄然无声地坚强活着,活在干裂的禁锢里。因它并不名贵,所以先前我从未刻意去伺弄过它,任它在最小的那只花盆里自生自灭。且它的花瓣小而花期短,数次险遭淘汰,若不是一时未觅得美艳的造物,我早将它遗弃到垃圾桶中去了。而今,历经长达两年时日的戕杀与浩劫,竟只有它滞顿在屋角,滞顿在我的生命里,陪我沉默无言地打发着一个个寂寞的日日夜夜。我不由得怦然为之心跳加剧。
小心捧起鳞球,我能明显地感觉出一股暖烘烘的热流发自它,注入我的脉管,这种充盈使我心潮澎湃,全身一阵潮热。我与花间隔的时间已经太远了,甚至对它,也已有了些陌生。但我没有再次远离它的理由,尤其是对这一能耐过两年煎熬与死寂境遇的素色小花,尤其是这一未与死寂的我失之交臂的无名小花。
我只能虔诚地跪到地上,将它在死寂岁月里裂变娩成的无数块鳞球分别种进紫陶花盆,用最洁净的水,为它浇根。我相信它会重新染绿我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