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外婆,是一位非常典型的中国传统妇女,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集善良、勤劳与一身。她没有传奇的人生色彩,却饱经了岁月的艰辛和生活的磨难。很真实很朴素的文章,只是文笔较粗糙,还需再精练些。
我是八岁时认识小姥的(这是我对外婆习惯上的一种亲切的称呼,也是我母亲故乡的俗称。)这样说是因为当我初见她时,她的样子就如石上刻痕一般刻录在我的海马沟回里了。并且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些表象依旧清晰如昨,仿佛那之后的记忆都被一键删除,抑或是她的样子根本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这让我觉得,关于外婆,所有的记忆都源于八岁那年。
记忆里,小姥总是梳着一头齐肩的短发,打理得光洁整齐,胖乎乎的圆脸上挂着不经意的笑。一对三寸裹足好像承不住浑圆佝偻的身子,再加上一双弯成弓形的老寒腿,使得她走起路来左摇右摆,那蹒跚的步履时常让我疑心她会随时栽倒,可她从来没兑现过我的疑心,即使端着硕大的鸡食盆或提着满满一筐野山枣,也从未出过差错。
小姥出生在上个世纪初,是从封建枷锁里走出来的典型妇女代表。她的人生并不传奇,却可以写就一部血泪史,以至于当她可以安享晚年的时候,常常给我们讲述那些过往的心酸,她说,她终于可以开口说说自己的苦处了,说出来觉得痛快,心里舒坦。这个一辈子从不叫苦的老人压抑得太久了,倾诉是最好的释放。
小姥一辈子沉默寡言,除了劳动,别的事情似乎都不是她该关心的,这是逆来顺受的时代锻造的性格特质。她十七岁就出嫁了,红盖头揭开了少女的懵懂。还未来得及品尝婚姻的甜蜜,生活的重担就压在了稚嫩的肩头,四世同堂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的饮食起居都落在了小姥一人身上。白天要料理一日三餐,负责饲养鸡鸭鹅狗等一应家禽,空暇时还要上山打猪草或挖些野菜。晚上就坐在油灯下缝缝补补,做棉衣、纳鞋底,时间总是不够用的,总希望长出四只手来料理家务。一直到现在,她还保留着特有的睡眠习惯——天一黑就打盹,睡到午夜就起身做活,傍晚时,你和她说着话,一不留神她就打起了鼾,小时候我们听她讲故事时必须拉着她的手,不然故事讲到一半就卡住了,再想听就得等到明天傍晚,可是明天讲到一半又会卡住,一个故事不知要多少天才能听到结尾。
仅是家务的繁重不足以造成生活的苦难,她是勤劳的,从不为活计的劳烦而发愁,相反那是她的乐趣,直到现在近九十高龄的她仍会趁天蒙蒙亮就偷偷为家人准备早餐,劳动已经成了她的习惯。然而任劳任怨并未获得应有的礼遇,在那个封建大家庭里,小姥的婆婆(也就是我母亲的奶奶)是一家之主,据说那个梳着发髻的小脚老太太比慈禧太后还刁蛮。她好像一开始就不喜欢小姥,可能是因为外公曾读过国立中学,是当时全镇有名的高材生,她觉得小姥配不上自己的儿子,只是碍于指腹为婚的契约不得不迎娶这个女娃。所以,无论小姥怎样拼命表现,她都无动于衷地保持着一贯的冷漠,并且,倘若稍有不慎便可能触怒“龙颜”,遭受一场无妄的责难。小姥年轻时被婆婆罚跪受罚是家常便饭,甚至被丈夫责打遣送回娘家的事件也时有发生。那是个不可理喻的年代,她就这样沦为婆家的出气筒、受气婆。可她竟一次也未反抗过,她说:“那时候的女人都这样,哪像你们现在被婆家人捧在手心里,男人也知道疼人,这是前世修来的福哇,小姥是赶不上了。”可怜的小姥,她的朴实、厚道和愚昧的封建礼教使她的青春写满了辛酸。
后来,小姥的婆婆去世了。小姥的生活压力缓解下来,外公也变得体贴了许多,他当年的暴戾基本是迫于母亲的高压。可是,她又接连遭受了两次丧子之痛。一个是母亲的哥哥,三岁半时患了猩红热,由于治疗不及时中道夭折,一个是母亲的弟弟——小姥最疼爱的孩子。母亲说,他是他们兄弟姊妹里最聪敏的一个,不满两周岁就能很流利地背诵三字经,还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各种动物的叫声逗大家开心。是天妒英才吧,两岁半时,端午节小姥忙里忙外,一眼没照到,他就把放在炕沿上刚磨好的豆浆碰洒了。滚烫的液体浸泡了整个下体,不到两天功夫,这个满身灵气的小生命就离开了。小姥大病了一场,病愈后她还像以前一样不言不语地操持家务,毕竟还有六个儿女需要她来照料,可她心里的苦真的化解了吗?不是,她像一部可以隐匿苦水的容器一样,又默默地把新的苦楚储藏起来——在她的心灵深处。她不会去触摸它,只会把它窖存成更加厚重的坚强。
我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小姥,因为远嫁,母亲那时也与她分别了多年。坐在火车上,妈告诉我,她的故乡有海,海很大很蓝。我就莫名地想起了那首《外婆的澎湖湾》。想象里,外婆就像海。后来,外婆真的拉着我的手去看海了,那样无边的浩瀚包容了爱、忧伤和愤怒。我爱上了海,也记住了小姥——一个永远蹒跚地走路却走得异常稳健的老人。
前两天小姥病了。突发的心脑血管疾病。医生胆战心惊地给这个88岁高龄的老人做了手术,可她却奇迹般地醒过来,并且已经能够坐起来了。尽管知道消息我有些哽咽,可我从不担心小姥会一病不起,她的生命会像她的性情一样坚韧。何况,小姥的家族有长寿基因,小姥的父亲活到96岁,小姥的母亲活到102岁,至于小姥,长命百岁一定不是梦想。
等着我,小姥。天亮了,我就动身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