榄角飘香

今天早上在省医对面的72街吃早餐，要了白粥和糯米鸡，白粥它配上了一小碟的橄榄菜。

平时我并不喜欢这玩意，接触橄榄菜是几年之前吧，总觉得黑糊糊的，味道似曾相识，又并不熟悉。何况吃白粥，我向来不用东西和着，吃的就是单单白粥的清纯淡香。

今天心血来潮，再次认真尝了一下它，味道还好，又咸又甜，配上绵软的白粥，也不见得逊色。吃着吃着，却吃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有点粉，有点软，甚至有点涩······突然一阵惊喜，恍然大悟，原来是榄角！才惊觉橄榄菜是榄角和着芥菜腌制的产物。

榄角，那是一种多年没有吃到的食物了。咬着它的时候，在这窗外还下着大雨的日子里，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时还很小。我爸爸是一个很喜欢吃榄角的人，他有时候买菜回来，就会神秘地对我说，今天我买了一样好东西给你吃，好好吃的，人间美味，等下弄给你吃啊！

等到饭菜上桌，我才发现，他口中的美食，竟然是大鱼大肉旁边的一个不起眼小碗，里面装的是几颗黑黑的三角形物体，还油光闪闪的，看上去就没有胃口。爸爸说：来来来，快来尝尝，现在正是榄角上市的季节，是最好吃的时候了。

小时候的我对这物体还真提不起兴趣，一尝，好苦啊，简直苦到难以下咽，而且味道还怪怪的。每次都大喊爸爸是个大骗子，还说好吃，这称之为“榄角”的东西实在是太难吃了！

尽管我一直很排斥这“黑三角”，但爸爸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时会买点回来，不多，只是几颗。他也不用来蒸鱼和五花肉，只是用一个小瓷碗，加点糖，再淋点油在上面，放在饭面上蒸热，然后直接吃它用来送饭。每次还是会一样地压迫我去尝试一下，我反抗无效后总会抱着喝药的勇气吃上一点。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逐渐不排斥这种其貌不扬的食物了。我吃它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苦涩，但是苦涩过之后总是能尝到它原本隐含的点点甘甜。外表的油渗透着橄榄的清香，表面薄薄地沾着融化的白糖，夹着腌制过后的榄角淡淡的咸味，感觉嘴里吃着一种很复杂的味道，千变万化，越嚼越好吃。什么都能感觉得到，但什么又似乎那么不清晰。

我越发爱上它了，爱上它涩尽甘来的滋味。当朋友来我家时，我没有责怪爸爸又做了这怪味的榄角，而是热情地向我朋友介绍这玩意。他们可能一瞬间不可能认可这样的味道，但是我相信这中间总有人，总有一天，也会爱上这种味道的。

这是一种甘涩苦甜咸错综复杂的味道，但嘴角留得最为长久的，是那一丝丝沁入心脾的清香，是一种最纯真朴实的味道。没有小孩是喜欢嚼这样的东西的，它那复杂的怪味，天真无邪的小孩又怎么能嚼出兴致来？唯有在苦与甜的人生跌宕过的人，方能对它慢咽细尝，一如人生中的跌跌碰碰，苦中有甜，甘中有涩，咸甜交错，齿颊边还留着淡淡的清香。

以前年代的人穷，没什么好送饭的，做上几颗这样的榄角送着吃，便能吃上好几碗饭。我想，这也是爸爸为什么喜欢吃的原因吧。每个人其实都只是一只只不起眼，黑乎乎的乌榄，经过了漫长生长、成熟落下、沸水热烫、破肉除核、配料腌制、天然晒干，才成了这摆在饭桌上，五味杂陈的榄角。榄角的里面，有着清新的忧伤，也有着纯真的微笑。吃着它，是一种回忆，是一种肯定，更是一种鼓舞。

我明白我爸爸为什么总会坚持不懈的逼迫我吃了，因为他深知，总有一天，我也会爱上这种甘涩错合的食物。能爱上它的味道，也就有了直面自己人生的勇气了。

无论煎炸松脆的食物如何香口，色泽鲜艳的食物如何诱人，但惟有嚼着这黑不起眼的三角形，方能从最本质上感受到生活的美好，方能嚼出那遥远记忆里深深的感动。越来越复杂的食材和烹饪方法，反倒让我们忽略了大自然给我们的最神奇美妙的简单食物。

11月是乌榄成熟的季节，好想到了那时，亲自买来生的乌榄，自己腌制成一颗颗飘香的榄角，然后和爸爸坐在一起，再次和小时候一样，蒸上一碗油浸糖榄角，夹着白饭，一同来嚼着这人生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