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有没有父亲节？嗞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菜，他一边忙活着，一边抬起头来，看娘对着镜子试穿新衣裳，他幽幽地问我。

你问这个干啥？看我穿新衣裳眼热啊？没等我搭茬，娘截住他话头，咱闺女哪回来家不给你买吃的？有酒喝有肉吃就行了呗，你还待想要啥？

嘿嘿，那倒是那倒是。他笑了，闺女是你那贴身小棉袄，俺也跟着沾沾光。

有父亲节，六月的第三个星期天就是。我赶紧回答。每周都盼着来家，最怵头看他俩斗嘴，夹在中间和稀泥，说得深了不好浅了不管用，真费脑筋。这老了老了，可不就像小孩儿似地么？轮到儿女们给拉架说和了。

等那天我给你买件新体恤，又好看又凉快，咋样？我许诺说。

不用不用，可用不着！我都多少衣服了你看看？前两天你弟弟又拾给我两个半截袖，大半新的。这么大年纪了，我要新衣裳干啥？又穿不烂。再说了，上坡放羊，好衣裳也穿不出好来。他紧着推辞，跟你闹着玩儿的，你看你娘这臭脾气，都不让人说话来。

谁不让你说话啊？我就是说你好多衣裳了，根本就穿不了啊！现在娘老厉害了，得理不让人，我冲她使个颜色，她瘪瘪嘴，不吱声了。

呵呵，看我现在对你多好，一点儿都不跟你记仇呢。生怕他俩再顶角，我转移话头，我小时候你俩人吵架，你生气不要紧啊，还把我扔到村东那块棉花地里，要不是我表姐紧跟着把我给抱回来，哼，还小棉袄呢，小背心儿你都捞不着！实话跟你说哈，我可不是你亲生的，你那亲闺女早叫狼叼走了！你看看我多疼你，猪耳朵，鸡爪子，烧鸡，二锅头，哪样不是我给你买的？仔细寻思寻思，你亏不亏心啊？呵呵。这话跟他唠了都几十遍，像讲笑话似地，看他笑嘻嘻地坐在那儿，眯缝着眼，脸通红，吃得更开心了。

就是啊，这是啥脾气啊，打年轻就不成个玩意儿，说急眼就急眼。娘趁机发牢骚，还说不是亲生的呢，你这熊孩子跟他一样一样的，就连你俩那脚丫子都一个模子！

哼，吃着饭呢，说脚丫子干啥？！他故意把酒盅子照桌上一撴，你们姊妹三个，我最疼的不是你么？别看数你大，你俩兄弟都得让着你不是？都结了婚了，你来家吃饭，肉拌的白菜，我还帮着你挑肉吃呢！

呵呵，你还笑话我说——你近视眼看不清楚，要不咱把这盘菜摊到桌子上仔仔细细地挑吧？现如今，我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揭人家的短儿，多讨厌嗳。

我能不记得么？小时候他带我去看电影，大闹天宫，把我架在他肩膀上，生怕我看不着儿；过年了带我去赶集，买新衣服，回家路上他打怀里掏出一块烤地瓜，说快点吃别让你弟看见；高中时他去学校送东西，五十里地，骑个破自行车走俩小时，看我吃着火烧喝着馄饨他愣说自个儿不饿；结婚时他给我新房打槅扇，为省运费，扛着木料从市场步行到我家他累得摇摇晃晃满头大汗；买车时他嘱咐千万买好的，买称心的，还大晚上的去信贷员家里催存款怕耽误我交定金……

我有时挺烦他，大老爷们儿心胸忒窄了动不动跟我娘叽歪，她更年期综合后遗症你就不能让着她点？我又挺心疼他，都奔七十的人了还整天起早贪黑忙忙活活，还当你是大小伙子啊也不晓得悠着点？

他是一座山，他活着，我心里永远有依靠；他是一盏灯，有他在，我眼前总能亮堂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