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爸做生吗

所谓做生，就是摆宴席，请客，热热闹闹的吃喝玩闹一天。讲究一点的，晚上放礼花，请乐队唱歌跳舞。其他，自己一家人在生日这天吃顿饭，是不叫做生的。今年农历四月初一，是爸69岁的生日，按我们这里的规矩，做“进”不做“满”，该是父亲的七十大寿，就是十年一个轮回的大生。父亲的大生做还是不做？

父亲的六十大寿没有做，父亲那时说：“做什么生？那是浪费，就自己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一顿饭就是了。”那时的父亲，很有主心骨，也很开明，把这做生看得很透，做生是给别人做的，你得管客人的吃喝玩耍，要管客人的高兴，有时不知不觉中还会得罪了客人。结果自己累了，明为做生，实际是受罪。六十大寿过后，我们每年都会说到父亲七十大寿的问题，父亲他每次都说：“做什么生啊！就自己一家人吃顿饭就是了。”我和妻子信以为真了，但我今天仍然相信，那时父亲说的是真心话。“那就生日那天，把所有的客人都辞掉，我们一家包个车子，载着你们两个老人，带上两个小家伙，到三岔湖、龙泉湖是旅游一天，反正你们一辈子还没有到过这些地方。”父亲高兴地说：“好啊！”我们信了。

随着父亲生日的临近，学校有几个要好的朋友开始询问准确的日子了。我说：“不做，天气太热了，把你们请去，连躲阴凉的地方都没有。”确实，后娘家是平房，那太阳从早晨就晒到晚上，很热。另外，我一直以为，爸是同意在他生日那天去旅游的。老家有结婚的，回家吃饭，老家的人把我父亲的生日记得很清楚，他们也纷纷打听。我还是笑着说：“不做，天气太热了。谢谢大家的好意。”爸的生日做吗？爸也没有打电话，也没有上过街，我和爸一直没有商量。

当我们回家，再一次提起去旅游的事情时，爸的话变了。“不好办啊！很多人曾经笑我，说要给我做生，以前我总是推辞，说七十的时候再说。现在人家见着我就问。如果乡里不请，那亲戚朋友还是要请的，有些老人好多年没有见过了。”爸的话很平静，没有喜悦，没有哀愁，但我感觉到了爸内心的期待和渴望，也感觉到了爸话的分量，这是没有商量余地的。我最大的担忧，我不敢说出口，天气热，中午又是最热的时候，大家在太阳下晒着吃饭吗？如果遇上下雨，这饭根本就没法吃。我怀疑，爸经历的事情那么多，在队上因为红白喜事当咨客师——负责主人家的接待安排工作——的时间不少，难道没有想到这些吗？如果放开了，两个队的人，加上学校和街上的，六十多桌人，在哪里安桌椅？但我不敢给爸说这些，因为怕后妈他们生气：你是嫌我这里狭窄了，条件差了。生活中，因为说话不当引起误解的不少。

我还有一个忧虑，就是钱的问题。如果真的来了六十桌人，除掉客人的礼钱，也要三四万远，这是我现在整整一年多的工资。说句实在话，这对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债。孩子大学还没毕业，妻子刚刚买了“社保”，妻子又没有工作……我没有其他人活得潇洒自在，我的忧愁一直很重。2008年，安埋了哥，除去礼钱，我用去两万多元。父亲进七十了，他的身体会出毛病吗？他会住院吗？不是说，人过七十，过一年算一年，人过八十是过一天算一天，人到九十，那就是过一小时算一小时吗？如果父亲一旦生病住院，不是一两万元应付得了的。农村里，有老人得病，没钱住院，活活痛死的，我听到和见到的不是一个两个，现在就让我背上了帐，将来父亲一旦生病要住院，怎么办？看着老人痛吗？那借钱的艰难，父亲应该在年轻时就尝够了的。妈是风湿心脏病，三天两头到医院，那借钱的低声下气磕头作揖，我真的不想尝。

我迟疑地给爸说道：“这来的人越多，折的钱就越多……将来……”“你们不做，我自己做。”爸还是平静地说，从他石岩色的脸上看不出悲喜来。父亲有那么多钱吗？父亲的收入帐是可以算的。除非父亲说的是请亲戚，老乡们和街上的我单位的人都不请，我不能猜测父亲的话意，怕话说过了，引起父亲的不快。父亲为了我，操劳了不少，按理说，这一辈子做这么一次生，是不为过的。父亲为了养大我们，欠账，低声下气地求人借钱，父亲能做，我为什么就不能为父亲做做这些事情呢？父亲也只是想热闹热闹的。记得有一次和父亲一桌吃“死人饭”，父亲看着那热闹的乐队和礼花，说：“人都死了，做那么热闹有什么用？又看不到了。”我突然明白了父亲的心思：在他死后，我们也会做得那么热闹的，但那时的父亲看不到了，他现在看到的这些与他无关。“在生不孝，死了流尿！”我是该在爸活着的时候让爸看到他的热闹，还是在他死了后才做？我停止了这话题。

这两三年，我明显地感觉到了父亲思想的变化，不再像五十多岁的时候那么看得开。他以前经常说：“我死了，不要花钱。你们把我烧了，埋在树窝里就行了。”可他重新安家后，第二年就把他和后妈的“山”给修了。爸是老还小了吗？还是真的以为他只能活“七十四岁”，没有几年好活了，要借此机会和老人们聚一聚？父亲曾说，他找几个人给他算个八字，说他活不过七十四岁。虽然我不信“八字”，但父亲是信的。做还是不做？我没有和父亲商量出结果。但父亲看到死人场面的热闹时的话，却强烈地拨动着我的神经。

妻子去帮乡厨，乡厨师傅说：“四月初一在你们家……”原来，后妈的大女在家的时候也帮过乡厨，她在去年就给乡厨师傅说了。妻子给我讲了，我感觉到不给爸做生不行了。既然要请乡厨，那老家和爸队上的乡亲们肯定是要来的，一是因为爸在乡里帮过的忙不少，二是一种习惯。我们老家的习惯是，你自己一家人做饭吃，他们不管，如果是请了厨子，乡亲不请都会来。妻子从后妈女儿口中了解到，如果我不给爸做生，就后妈的两个儿子做，我和妻子“赶礼”，这话说严重了，我是我爸养大的啊！我到成了客人？

后妈的两个儿子和女儿们要给爸做生，也在我的预料之中。爸到他们家九年了，父亲的勤劳苦做，爸对他们一家的好，乡亲们都是看到的。如果不给爸做，乡亲们当面不说，背后也会说他们的，想到这，我吓了一跳，我咋把这么重要的问题给忘了？看来，爸的生日不是那么简单了，不是我说了算的问题。两个兄弟要给爸做生，不只是简简单单的面子问题，这涉及到两个兄弟在村里做人立脚的问题——村里人评价他们对我爸有没有孝心，这给爸做生是很重要的评价标准。即使是我要闹着不给爸做，乡亲也不会认为是我，而是认为他们兄弟不给爸做。这不能怪他们，他们是一片好意，他们也是想借此机会报答父亲对他们的帮助。我不讨厌，我在心里感激他们，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不想拿钱给爸做生，没有被爸养过一天的他们却要给爸做，这不让人感动吗？生活中，亲生子女因为父母的赡养、做生、治病，闹得不愉快的少吗？就是因为都不想出钱，这不仅仅是浪费与否的问题。可这两个兄弟，面对一个没给过他们一口饭吃的继父，却争做要给继父做生。我还能说什么呢？如果我们给爸热热闹闹做了生，传扬出去，对那些不孝敬老人的子女不是一个很好的教育材料吗？就像当初我把哥当母亲一样安埋，产生的影响不小。两个兄弟是知道我的家庭情况的，他们不是在故意贬低我，不是要我难堪，这是他们的真心真情，我发自内心的感谢后妈的子女们。父亲也坚持要做生，难道父亲也想到了两位兄弟在村里的形象问题？如果这生不做，肯定会影响到我和后妈子女的关系的融洽，这是爸不希望看到的。

人生什么更重要？钱吗？

我想明白了给爸做生的意义，和妻子商量决定：好，给老爸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