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七月
那年七月,我从北京完成了形象设计的专业课程来到深圳继续着我的梦。
我是从深圳出发的,打了一个圈又折了回来,表面一切依旧,身份与目标却迥然不同。在离开深圳之前我在一家座落在某摩天大楼十二层的外贸公司任着高级文职工作,朝九晚五,轻松的职务,优越的环境,不错的待遇,衣着光鲜,步履从容,脸上有着与深圳一样明艳的光泽与笑容。重返深圳,我却成为了一个从零开始的最低层的影楼业求业者。我唯一的也是最理想的工作是从事影楼业的形象设计。
七月总是漫长而煎熬的,那年深圳的七月更是如此。在妹妹的住处落了脚,第二天我便带着从北京剩余的两百元钱开始了我新的求职历程。从97年中专毕业开始陆续的求职经历中,我从来都是幸运的,生活总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地善待着我。我曾经在身上仅剩下三十元钱时应聘上了一家实力雄厚,待遇极高的台资企业唯一一个指标的人事文员,当时那宽敞气派的接待室里挤满了一屋子前来应征的几百位大专、本科甚至研究生。而唯一的幸运者是我——一个刚出校门的中专生。可是那年的七月却不同。
深圳永远是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到处涌动着面无表情行色匆匆的人流。在那样一个烈日炎炎的南方酷暑里,我用一瓶矿泉水与一块面包陪伴着我度过了一个个极度疲劳与茫然的漫漫长日。重换角色首先是要熟悉目标所在地。深圳的影楼业对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据说那里的大小影楼有三百余家之多。无法记清自己是怎样去摸索着将一家家影楼地址打听与走遍,只记得常常是毫无目的地坐在公交车上趴在窗口睁大着眼睛满街上寻找目标,一旦有所发现便在最近的站台下车,然后毛遂自荐,失望后再继续、再重复,再重复、再继续。最终在十天的时间里,我记下了深圳几乎所有影楼的地址,留下了厚厚一叠的联系名片,可是我仍然被那个行业硬生生地拒之门外。理由是七月是婚纱影楼真正的淡季,而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刚毕业的学员。在一个如同我心情一样灰暗的阴雨天,我在帝王大厦灯火通明美丽洁净的麦当劳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叫任何食物,在周遭快乐闲适的人群里一个人肆无忌惮地挥洒着泪水,充分浸润着疲累的眼眶,渲染着压抑的情绪。尔后擦干泪再溶入步履匆匆的陌生人流(那时我多么感激西餐厅里的善解人意与仁厚宽容)。
之后,在到过了所有影楼第三遍的时候,我偶然发现华强北一家大型俪人购物广场五楼有家新开的中小型影楼里张贴着招聘化妆助理的广告。自我降低标准后我终于是被接纳了,得到的待遇是:工作时间十二个小时,包揽影楼所有琐碎的杂事,薪水六百元,不管吃住。不及从前四分之一的苛刻待遇却让我在那刻幸福地想抱着深圳亲吻一番。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早上六点起床,下七楼去住处附近那深圳的光鉴可人完全脱节的下梅市场买菜,然后在妹妹所租的不足五个平米的三角形状的狭小厨房里挥汗如雨。留好妹妹的饭菜后再用饭盒把中午的饭菜打包装好,匆匆赶往公交车站,挤上永远拥挤不堪206路普通公交车,站上四十分钟经过十五个站台到达我的工作地。
影楼的老板是两个年纪相仿的湖南女孩,怪异时尚的装扮,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狐媚与泼辣,她们兼做影楼的化妆师与财会,却通常是上午11点后才珊珊而来,因为深圳的上午是安静而寂寞的,影楼里几乎没有来往客人。在生意冷清的时候两个女孩拉着苦瓜一样的长脸对我横眉冷眼,颐指气使,仿佛我是一个吃白饭的扫帚星。除了忍受我只有默默卖力的工作,不放过任何一次动手实践与学人所长的机会。每天晚上回住处点灯熬油对着镜子给自己描眉画眼,在假发上反复苦练造型,把胳膊累得酸痛双眼熬得通红。
有一次在我吃着自带的午餐时,两个女孩突然兴致颇好地过来尝我做的菜,竟然连夸有家乡风味(可能够辣)。于是蒙她们抬爱我又多了一项额外的工作,为她们做两餐的饭菜,而她们每天给我二十元钱,我在心里迅速盘算着每天可以拿十五元钱出来买菜,除了可以改善我和妹妹的伙食外,还剩下五元钱可以用来坐车,便满心窃喜欣然应允(因为当时已经所剩无己,向来以身作则的姐姐实不愿靠小妹接济因而对她隐瞒了窘境)。于是,我重新调整作息时间,早上5点起床洗漱完毕早早去市场选购四个人一天的菜肴,在脏乱喧哗的菜场与小贩为几毛钱斤斤计较,耿耿于怀,然后手指被菜袋子勒成紫色地爬上七楼,在小房间里大刀阔斧,汗流浃背,烹炒煎炸使出十八般本领。一切妥当后将饭菜分别装在十个饭盒里用大大的旅行袋装好,然后扛上沉沉的大背包挤公交车。在公交车上那个形状可笑的大背包常常会不小心烫到某个乘客的背,也常常会吸引许多好奇与疑惑的目光,我总是不置可否地道歉不以为然地微笑。那时候真的没觉得苦累,没觉得委屈,不会去想远在家乡让人眼羡的优越工作,不会去想垂手可得的其他行业的轻松职务,一种说不清的动力让我从容面对着从未有过的生活经历。只有在晚上,当深圳开始全方位的苏醒,落地窗外晃眼的灯海充分上演着城市的奢华,而那两个湖南女孩带着她的一帮奇形怪状的男女朋友(大多来自于酒吧歌厅)躲在黑暗的影棚里醉生梦死吞云吐雾,我便独自坐在象内心一样空荡荡的前厅里黯然神伤为我纯朴的家乡与崇高的梦想而流泪。晚上十时许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的华强北俪人大厦的站台旁,总有一个素衣长发女子,青春明净的脸上有着与夜色下的华强北的高涨兴奋截然不符的忧郁与孤独,疲惫困乏,神色焦虑,却常常为了等一趟一元五角钱的拥挤闷热的普通公交而有意错过五六趟舒适的空调车与豪华双层巴士。
那年的七月终于在影楼经营不善而转让中结束。那个让我永远铭记的工作环境在瞬息万变的深圳仅仅维持了一个月的寿命。而我经过了那个七月,终于在另一家大型影楼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化妆师,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美丽的化妆台及年轻勤快的助理。
走过了那年七月,我知道我将能从容笃定地走过我生命中所有的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