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吧

八天了，弟弟，你已经离开家八天了，这八天你是怎么过来的，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你害怕吗？你饿坏了吧？你为什么不回家来呢？你想不起回家的路吗？想不起也没关系的，你知道吗？父亲在到处找你，只要你别乱跑，别跑到太偏僻的地方，别跑得太远了，父亲一定会找到你的。

这八天里，你的眼前没有熟悉的人，没有熟悉的事物，你应该着急了，迷茫了。晚上你睡在哪里呢？有没有好心人给你一些吃的东西呢？你可知道，父母亲整天在为你哭泣，我也在为你担心，为你流泪。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天天围着我转，我不愿意带着你这个小尾巴，你就会和我撒娇：“好姐姐，你带我一起玩，长大了，我就带你玩，保护你，不让人欺负你。你看，我现在就比你长得快。我都快和你一样高了，再过一年，最多两年，我就要超过你了，到时你得叫我哥哥，我就叫你妹妹了。”那时的你多么乖巧可爱，让人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有时候我们吵架了，甚至打架了，我总是让着你，所以你总是赢，你不懂事，赢了就在一旁嘲笑我比你大，还斗不过你。我输了，我并不想因为输了再和你斗上一回，本来就是我让你赢的，可又不甘心就这样输了，于是就坐在地上哭得个天昏地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挽回点面子。你嘲笑完了之后又会来拉我的手，叫我去吃饭，吃完饭后好带你出去玩。可以说，幼小的你是我一手拉着长大的，咱们家没有老人。父母亲长年在田间劳作，你刚学会走路就跟着我，你走不远，走不快，走不稳，累了，困了，摔了，我就背你，我并不是个身强力壮的好姐姐，一路上磕磕拌拌，跌倒了，摔伤了，两个人一起哭，哭够了又爬起来，拍拍灰尘，用手彼此胡乱地擦擦脸又继续往前走。农忙的时候，我和大姐也在天里干活，没人照顾你，母亲就给你戴个小斗笠，让你在田间小道上自己玩，你看我做不过来，大姐做得比我快，你就嚷嚷着要下地帮我。等你真的下地了，在水田里，太深的泥巴几乎淹了你半个人，你陷在泥里出不来了就用水泼我，用泥打我，于是我也用同样的方式对你，我知道你的小脑袋瓜在想什么，这样一来，我们一身都是泥水浆，可以明目张胆的去河里玩水。在河里玩水，你是那么欢快那么勇敢，这样一来你很快学会了游泳，只是我害怕你没力气，万一游到远处，游到深处就游不过来可怎么办？为此我在浅水处拼命地叫你，喊你，可你总是不听，因为这个你多呛了多少水，我威胁你再不听话我就告诉母亲不让你下水玩耍了，你唯唯地答应着我，等到下次你早把我的话丢到一边了。不过好在除了这事，大部分时候你还是听话的，你不爱读书，成绩不好，我教你，你不想学却也装模作样，哄着我带你去捉鱼，玩捉迷藏…，我不依你，你就连哄带骗加威胁。总是会让我就范。我始终记得你那天真而又邪气的笑。

可是现在呢？你就这样突然离开了我们，你没有生存的能力，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又将去向何方？茫茫人海，漫漫长路。你叫我们如何能够舍弃你呢？你是那样一个可怜的孩子，你的生命是那样的年纪青青，就这样被命运抛弃在清冷的人世。一想到你将要面临的可怕的境遇，我就夜不能眠。

你患精神病的时候才十四岁，那时的我上高中了，因为路途遥远，为省车费，我一个月难得回家一次，你出事了我竟然浑然不知，做为你从小最信任最依赖的姐姐，我失职了，没有照顾好你，没有及时开导你，以致你坠入了灵魂的地狱。你出现幻觉，幻听的时候，我们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常识，只当是普通的疾病，母亲带着你去普通的医院看病。东奔西跑了很多医院却没有一点效果。等到后来终于发现你的不正常了却为时已晚。最开始，你说你太难受了，你要去死，让母亲不要为你伤心，后来，你陷入极度的抑郁状态，你渐渐地不再说话，病情发作的时候，你完全迷失了自己，你摔东西，打人，甚至打自己。你在这样迷失而痛苦的情况下熬过了将近十年。而现在你毫无预兆地离开了我们，你在黑暗来袭，夜深人静，孤苦无依的时候会突然意识清醒吗？设若你有意识清醒的那一刻，你会想起我们吗？你想起我们的时候会恨我们吗？我们在你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没有能够帮助你，救赎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在黑暗里迷失。

我想你是应该恨我们的，我们没有能力让你长期住院医治。也没有办法让你用比较好的药物，现在你走了，所有的一切终于以这样一种悲剧收了场。我不知道对于清醒的你而言，你的心理是否平衡。作为你的姐姐，我是永难平衡的，父母亲一辈子含辛茹苦，流血流泪，换来的竟是整个家庭的轰然崩塌，我们姐弟三个从小比别的孩子遭受更好因贫穷带来的苦难，我们在苦难里茫然的前行，却被命运带进更为阴暗的沼泽，也许我和姐姐能够勉强走出来，然而你呢？你却陷入无可挽回的泥淖。

梦里，我牵着你的手在绿野里奔跑，母亲在远处的田径上不停地喊：“慢点跑，慢点跑，别跑丢了……”可是我们早已忘乎所以。风像波涛似的卷起绿浪向我们扑来，我们奔跑得激情而爽朗，笑声在风里悠远绵长，我们不停地跑啊，笑啊。绿野在我们的眼里不断地漫延绵亘，我们似乎就要永远奔跑在这绿油油的如画一般的境界里。心里满足而轻松，可就在那一刹那，绿野断裂开来，我们掉进去了，待我醒来，弟弟横尸荒野，我泪流满面。

这个梦一直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里，像一种宿命的预告，似乎冥冥之中一定有一双罪恶的手揭开尘封千年的诅咒。我无力回天。

沧海桑田，不管这尘世的变化如何巨大浩繁，最终将一切归零。是的，我是应该这样想的，并且应该将这一思想不断重复地灌输到脑海里，让它不断地膨胀升腾，最终掩盖一切别的思想。然后让时间的流逝带走一切属于你的痕迹，那么我的心里也终将会平静如水的，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恐怕到时只剩下灵魂的一片苍白，是的，遗忘悲哀是注定要以心灵的苍老与漠然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