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记得一路的温暖

向卫华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6-25 14:46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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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是含着眼泪读完的。花儿,一个幼年失去了母爱,少年失去了亲人的花儿,却在支教老师秋菊的一路扶持下,学业有成,经年之后,带着一颗感恩心回到了家乡。支教老师秋菊的一路付出,更令人感慨万千。为了让乡村的孩子走出困境,获取更多的机遇,她的勤恳和坚韧,她的执着和尽心,一句感动,怎能诠释?文字对两个女子的描述,各有侧重,却都那么的直入心底。为善良的人祝福,更为那些乡村的孩子祈祷吧,愿早日走出贫乏,愿健康快乐的成长。

花儿七岁的时候,娘死了。

秋季开学了。那天早晨,花儿站在院子里,越过土墙,看见村里和她同龄的小伙伴在爹娘的牵引下,像一只只快乐的小鸟,一路蹦蹦跳跳高高兴兴地去村小报名,心里好苦啊,好痛啊!

于是,花儿转过身,“咚咚”地跑上楼子,推开门,趴在床上,“呜呜”地放声痛哭起来。

爹脸色忧郁凝重地走进来,轻声问道:“花儿,哭啥呢?”

花儿把头埋进被窝,抽泣着说:“爹,我要上学!”

“唉——”爹重重地长叹一口气说:“女孩子上什么学?再说你娘死了,欠了一屁股的债,爹哪有钱盘你上学啊。”

花儿听后,哭得更厉害了。

爹抹了一把眼泪:“好了,莫哭了,去山里放牛吧。”然后走了出去。

花儿眼里噙满了泪水,眼睛肿得像初开的桃花,走下楼子,把牛从牛栏里赶出来,沿着一条灰蒙蒙土黄黄的小路,高一脚、低一脚,深一脚、浅一脚,向山坡走去。泪水滴了一路,打湿了路边的花花草草。

花儿把牛赶到山坡上,让牛在草地里啃草,自己就坐在草坡上,两眼呆呆地望着对面山坡上的学校,就这样一直坐到黄昏。

黄昏的时候,秋菊老师来了。

秋菊老师二十来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是省师范大学的高材生,家在省城,为了山区教育事业,三年前别离父母,离开省城来到花儿那个村的小学支教。

下午,报名的孩子都走了。秋菊清点花名册时,见花儿还没有来报名,便收拾一下,踏着夕阳的碎影来到了花儿家。

在报名的前几天,秋菊老师就在村秘书那里了摸了底,知道村里有多少适学儿童,并在村秘书的带领,一一进行了家访。“不能少一个啊!”这是她来支教时,对教育局领导立下的誓言。

“大哥,还是让花儿去上学吧。”在院子里的冬梨树下,秋菊老师恳求花儿爹:“花儿读点书,对她以后有好处啊。”

花儿爹不做声,只顾埋头抽烟。听明秋菊老师的来意后,便闷声闷气地说:“你看看这个家,破破烂烂的,我哪有钱盘她上学啊。”

“大哥,这个你放心好了,花儿的学费我会替她出的。”秋菊老师诚恳地说。

黄昏的太阳把山野染成桔黄色的悲壮。穿着破衣,光着脚板,灰头土脸的花儿在院子里忙碌着,剁猪草、送猪食,两只小辫儿在瘦小的背后甩过来甩过去……望着没娘的瘦骨如柴的花儿,花儿爹的心软了,心也碎了,听秋菊老师那么一说,便点了点头:“人家也是为自己的娃好啊,不然大老远的省城到这里来干什么啊?”

秋菊老师把花儿叫到身边,围着她左看右看,用手在她的身上这里拍拍那里理理,然后拥在胸前,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说:“花儿,跟我读书去好吗?明天早晨,我接你。”话语里充满了母亲般的温情和关爱。

第二天早晨,朝霞点点,清风习习,山岚飘飘,空气中鼓动着一种粘湿清新的味道。秋菊老师来接花儿。花儿跟在秋菊老师的身后,一蹦一跳地走着,心里山花烂漫。花儿心想:我一定要长劲读书,长大后也要像秋菊一样。

花儿和秋菊老师走进学校的时候,校园里已是书声朗朗,旗杆上的五星红旗正迎风飘扬。五星红旗在一片色彩斑斓的树木衬托下,是那么鲜艳夺目。

花儿十三岁的时候,爹死了。

花儿一下子成了孤儿。成了孤儿的花儿被接到了家公家婆家。家公家婆就在花儿那个寨子上,也就花儿娘一个女儿,花儿爹是上门来的女婿。花儿的爹娘一死,原本日子就过得苦巴巴的,现在真是雪上加霜啊!

转眼,又到开学了。

花儿坐在门前的土墙上,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一双迷蒙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山路。山路上,不时出现几个大大小小的人影,有背铺盖的、有提箱子的、有扛背包的……那是寨子里的大人们送自己的孩子去镇里的中学读书。花儿从山路上收回目光,眼里又湿又胀,想到自己再也不能上学了,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听见花儿的哭声,家婆出来了。看见趴在土墙上哭的花儿,家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苦命的花儿。”

第二天,秋菊老师来了。

秋菊老师完成村小支教任务后,省教育厅多次来电要她回省城,但她不愿回省城,她说自己的事业在乡村,于是就留在镇里的中学任教。

秋菊老师是初中一年纪二班的班主任。花儿正好分在她的班上。报名都两天了,全班50名学生只有花儿一个人还没有来报名,不知花儿又遇到了什么困难?

放学后,秋菊老师便走了十几里山路,来到了花儿的家婆家。

家婆家住在村西头,一座残垣断壁的院子,三间木屋破败陈旧,冬天透风夏天漏雨,瓦背上长满了苔鲜,绿荫荫一片,简易木格子窗户,外边挂满了绳子、锄头……只有爬在土墙上的九月菊长得格外高,开得格外盛,在山野淡淡的风里,这些花儿扬着笑脸,绰绰约约地晃着身子,妖妖娆娆地舞着。

多么好看的花儿啊!秋菊老师一走进院子,心一下子就被这些花儿胀满了。

花儿一眼就认出了秋菊老师,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扑上去,抱着秋菊老师的腰哭起来。

“莫哭,莫哭!有什么困难,老师会给你想办法的。”秋菊老师把花儿搂在怀里,安慰道。

这时花儿的家公走出来。“哦,是秋菊老师啊!花儿,这么不听话,老师走了这么的山路,快让老师坐下来歇一歇!”接着又对屋里喊道:“老婆子,秋菊老师来了,快烧点茶水!”

秋菊老师从花儿家公的话中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轻声说道:“花儿家公,花儿的学还是要上。至于学费的问题不用你们两个老人家操心,我会替她想办法的。”

“那就难为你了,这么多年,你一直为我家的花儿操心,我替花儿死去的爹娘给你磕个头吧。”花儿家公就要跪下去。秋菊老师赶紧劝道:“老人家,这可千万使不得啊!我是花儿的老师,为她操心是应该的啊。”

看到这一幕,花儿的眼里泛着一汪清水。那汪清水啊,仿佛要一直流进花儿的心里。

“去吧,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盘你上学。”家公对花儿说:“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才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也才对得起老师的一片好心啊。”

花儿听了,眼角有泪花在闪烁。

花儿十六岁的时候,家公死了。

家公死了,家婆也不行了,接着又是一场伤寒病,就更加病歪歪的了。

花儿又一次面临着失学。本来消瘦的花儿,就愈加显得面黄肌瘦。看见花儿那样子,家婆既焦急又难过,但又毫无办法,家婆一次又一次揉着自己早已酸泡的眼睛,重复着那句说了百遍的话:“咱家花儿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这时,秋菊老师又来了。

秋菊老师仍然没有回省城,此时已经调到了县一中,任高一班班主任,花儿分在她那个班上。开学都一个星期了,还没有见花儿来上学,秋菊心里很焦急,好像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她一阵接一阵的心神不安,难以自持。一打听,才知道花儿家的事。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秋菊心里默默地想。

这次和秋菊老师一起进屋的还有村支书。村支书说:“听秋菊老师讲,你是块读书的料,不要再东想西想了,就安安心心读你的书吧。至于学费,乡亲们会帮你凑的,至于生活费吗,老师给你出。”说得花儿泪水常流。

秋菊老师把哭成泪人的花儿揽在怀里,用手绢擦去花儿眼角的泪花,然后又轻轻地在花儿的脸抚摸着。秋菊老师的手是那么的细腻,那么的温暖,那么的轻柔,花儿觉得那就是母亲的手啊,记得小时候,母亲就是这样常常抚摸她的。

家婆看见秋菊老师怀里的花儿,心里是苦的,可也是甜的:“花儿遇到了秋菊老师这样的好人,真是她的造化啊,一定是咱家前辈子积的阴德显灵了!”

到了学校后,花儿就住在秋菊老师的家里。秋菊老师给她专门安排了一个房间,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把全部心血都付给了花儿。为此,她的女儿多次问她:“到底我是你的亲生女儿,还是花儿是你的亲生女儿啊?”秋菊老师笑嘻嘻地说:“都是我的亲生女儿!这样好了吧?”女儿把嘴一歪:“妈妈就是偏心,有什么好吃的,总给花儿留着,就是不给我留!”

花儿十九岁的时候,外婆死了。

外婆上山后的一个星期,花儿收到了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同时还附有一份免收学费的通知书。

花儿含泪把通知书藏到了枕头下面,压抑已久的苦涩逐渐在心里膨胀起来:就是学校不收学费,可一个月几百元的生活费又从哪里来啊?总不能老是让秋菊老师出吧!秋菊老师也有一家一屋啊!自己这么大了,也应该自立了!

花儿决定不去上大学,而去深圳打工。村里与她一般大的孩子当中,不是也有人外出去打工嘛。

那天,晚霞已经褪了下去,天空一片灰蒙蒙的,家家的屋顶上飘荡着淡蓝色的炊烟。这时,秋菊走来了。

“老师!”花儿一见秋菊,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一头扑进她的怀里,紧紧抱着秋菊哭了起来。秋菊心里一热,用手轻轻擦去花儿眼角的泪水:“莫哭,家婆没在了,还有老师呢。”秋菊的话就像一股温暖甘甜的乳汁,从花儿的耳鼓一直流进心里,浸润着全身的每一个细胞,让她充满了温暖和希望。

这时,村支书领着乡亲们来了,站了满满一院子。送钱的,你五块,他十块,把钱送到花儿的手上:“花儿啊,莫嫌弃。”田婆婆也挤在人群当中,田婆婆一辈子没有生养,是个五保户,平时舍不得乱花一分钱,她拿出一张五十元的大钞票,递到花儿的手上:“孩子,拿着吧,就算我的一点心意!”没有钱的就送东西,送鸡蛋啊,送蜂糖啊……塞了花儿满满一怀。

月亮悄悄地钻出云层,没有人理会它,就又慢慢地溜了出来。初秋的山寨,已有了寒意,夜雾浸透了人们的衣服。乡亲们围着秋菊和花儿,不肯离去。

第二天早晨,乡亲们把花儿和秋菊送出了村口,在那棵枫香树下,村支书紧紧拉着花儿的手说:“娃啊,好好读书,为我们乡亲们争口气。”花儿泪流不止。

花儿随秋菊来到了县城。

黄昏的时候,秋菊把花儿送上了火车,事前,秋菊给她在省师范大学教书的同学打了电话,把花儿的事说了,托她一定照顾好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同学在电话那头说,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火车开了。秋菊站在月台上,目光随着越开越快的火车,拉得越来越长……火车消失了,秋菊站在那里,右手还在挥着,挥着……

花儿二十三岁的时候,大学毕业了。

由于花儿品学兼优,在人才见面市场上,花儿成了抢手货:学校要留她在校任教,老师和同学们要她考研究,省城几家报社要招她当记者,几家国有大公司要聘她当秘书,京城的一家外资企业竟要送她留学……家乡的教育局也来人,要招一批老师。

“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年轻的时候。”处在人生十字路口的花儿面临着选择。

是留省城,还是回家乡?就在花儿犹豫不决的时候,花儿接到了秋菊老师病危的消息。

花儿把要办的事办完后,便连夜乘坐快巴从省城往县城赶。

快巴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花儿望着窗外的夜色和一闪而过的灯火,默默无语两行泪,只希望车子开得快点、快点、再快点。

可是,当花儿赶到县城时,秋菊老师早已驾鹤西去,只留给她一封遗书。

听同学们说:秋菊老师出殡那天,全城的人都出动了,送葬的人从县一中的大门口一直排到五里坡的公墓,哭声震天。人们多么想再看看这个把自己的一腔沸腾的热血洒在三尺讲台,把自己的一颗火热的心献给贫困山区孩子的老师。“秋菊老师,你一路好走!”送葬的人群胸戴小白花,抬着花圈,扯着黑色挽联,站在公路两边……鲜花成山,泪水成河。

听着同学们的叙述,花儿早已哭成了泪人。

第二天,花儿来到秋菊老师的墓地。土黄黄的阳光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从四处飞来,仿佛在这里聚会。夏天的山野里,色彩斑斓,山花烂漫。花儿把山野里的各种花儿都采了一束,织成一个大大的花环,来到秋菊的坟前,把花环放在坟前,然后点燃香纸和香柱。之后,花儿跪在秋菊老师的坟前,读着秋菊老师留给她的遗书:“花儿,我亲爱的孩子……在我去天堂之前,我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

两行泪水从花儿的眼眶里涌出来,她也不擦,任凭泪水尽情地流淌。

绵绵的泪水啊,你为谁而流?你为谁而淌?

九月菊盛开的时候,花儿回到了乡下。

开始,县教育局要把花儿分到县一中,花儿死活不干,要求回村里教书,可县一中又实在舍不得她这个高才生,不肯放她。县一中只好请示县教育局,教育局不同意,局长说:“这么优秀的人才,放到村小实在是太可惜了。”

无奈,花儿便找到了分管教育的女副县长。在女县长的办公室里,花儿声泪俱下地讲述了自己的身世,讲述了秋菊老师的故事……女县长被深深地打动了:“孩子,去吧,我支持你的选择。不过,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我都给会你开绿灯的。”花儿向女县长深深地鞠了一躬:“阿姨,我是不会回来的,我要在农村扎根一辈子。”

花儿走在乡村的小路上。小路上弥漫着浓郁的乡村气息,温暖的秋风吹过黄绿相间的山野,蓝天上,是太阳永恒的微笑。路边的九月菊开得正盛,一串串、一簇簇,一团团,有的直挺挺地向上生着,有的向横里伸出枝杆,有的向下到挂着枝头……那星形的小花一绽放,一色的金黄,黄得艳丽、鲜润,耀眼。

没有阳光,哪有花儿的盛开?没有雨露,哪有花儿的鲜艳?秋菊老师就是那阳光,就是那雨露啊;乡亲们就是那阳光,就是那雨露啊。望着漫山遍野、散发清香的九月菊,花儿心里这样想道:花儿要永远记得那一路的阳光,一路的雨露,一路阳光、雨露里的温暖!

老远,花儿看见村口那棵大树下,聚集着一大群人,其中有村支书,有田婆婆,还有一些脖子上系着红领巾的孩子……

看见乡亲们,花儿想:没有乡亲们,没有秋菊老师,就没有今天的我啊。

于是,花儿飞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