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情思

六月的第三个星期天，早上八点多醒来，赖在床上的时候，就想到今天是要给父亲打电话问好的。今天是父亲节，远离父母千里之外的我，经常是只能够打个电话问候父母，而不方便回归故乡去与他们欢聚。和上次母亲节一样，我电话问候时，母亲没在父亲身边。上次是父亲在二哥的家里看门面，母亲上街闲逛去了。这次是父亲独自一人回村里老家去修葺老屋。我知道，村里的老屋长年没人居住，每逢春夏雨季，便要去修整一番的，否则，一年半载的，那老屋将会不堪入目，更别说还有人愿意再打开那破旧的木门到里边去走走看看了。现在想起村里我那曾经度过幼年和一段童年、少年时期的老屋，那些久已尘封的记忆，便一一展现脑海，历历于目——

应该是2岁多吧，我刚开始有记忆的时候，我被我那体型弱小的母亲背负在背上，那老屋正在被我家的亲友们热闹而又辛苦地搭建起来，我只记得那时候我母亲背着我，忙忙碌碌地在工地上指挥、建议，也背着我，上上下下攀爬老屋好多级的石阶，打点着大家的饭菜……到我稍大些了，我记得我那经历文革磨难后的唯一坚忍过来的男长辈，我母亲的小叔，我的小外公，不时地从镇上赶来我村里的老屋看望母亲和我们兄妹，外公每回来都是背着背篓，背篓里，最下边是给我兄妹三个的好吃的零食，上面是他沿路捡拾的断碎零落的小树枝（外公说，我母亲去别处砍柴烧饭要花时间和力气，他顺道捡些路边掉落的树枝，也可以给母亲做一顿饭呢）；我母亲家很久以前是医药世家，我外公年轻时候，是广州军校空军学员，后来因着家里有些钱财，被划做地主分子，家里好几个长辈有被批斗抑郁而终，也有不堪含冤屈辱跳水自尽的（跳水的是小外公的夫人），我母亲的父亲，我的外公，从广州军校被招回，也被批斗，之后没有让再回去学习空军技术，在乡镇做了几年的教师，后来，又来了“四清”运动，外公就被妒贤忌能的土官霸王给陷害、关押，最后给害死了（我母亲给我讲述这些悲惨的经历的时候，我还不算懂事，可是那些动人心魄的过往和真实的情感，就此铭刻于我心深处），虽然后来，政府给我外公平反了，罢免和惩罚了害我外公的土官、让那霸王退还霸占居住的我母亲家的老房，并且政府从此给我外婆每月生活补助、令那土霸王给我外婆磕头认罪，但是，那已经含冤故去的灵魂、那尚存活的我的外婆、我母亲的兄弟姐妹们，心痛何以解脱、回首往事又情何以堪？！……因为长年的迫害，母亲的九位兄弟姐妹都被迫远嫁、入赘别地，家里只剩外婆和小外公，在原来的长长、深深的老房院里，一个住后房院，一个住前门厅，每当除夕过后大家回去给二老拜年，他们的脸上才露出难得的笑容，可当我们告别二老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他们远远目送的神情，是多么地不舍、留恋，而又无可奈何！……我依然记得，小外公过世后，先是我的长兄，去陪伴外婆，长兄大了些可以帮忙家务的时候，父亲让他回村里帮忙，接着是二哥去了一段时间，再接着就是我去，我还记得，外婆几乎每天包着粽子和煮着鸡蛋，到镇边上的汽车站卖，我经常是跟着在车站里玩了一会，就跑开了，去找自己的小伙伴玩耍，和小伙伴们下河摸螺蛳、上山采摘野花野果，每每都是天黑了，外婆就去这家、那家找寻我回去吃饭、睡觉，名义上说是让我去陪伴、安慰外婆，到不如说是让外婆招呼、照看我！夏天的午夜，外婆睡不着，起来坐在老房大门的石阶上乘凉，我一个人怕黑也不敢睡，陪外婆坐着，好几个晴朗的午夜，月光下，我们看着离自己身体不到一百远的一座老宅，有那鬼火（磷火）绕着屋宅一圈又一圈，我说外婆我有点怕，外婆说，不做坏事心善良，鬼和鬼火不会来找你的。于是，我和外婆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她应该是在回忆着她那充满坎坷人生的往事或者哀思着那些故去的亲人，而我呢在想着我没做过什么坏事吧我以后也一直善良着的吧……

幼年和童年的记忆是很多我不能够忘怀的，它们散乱地奔跑进我的刚刚清醒一些的思绪里，可我打开了电脑，意识到是午饭时间了，于是准备和父亲结束通话。和父亲聊了近半个小时，然后嘱咐他：你年纪上了些，手脚思维都没年轻时候灵活了，做事情都要尽量小心，感觉不能够做的，就别做了，请人做就可以。父亲说知道的。彼时，我是做好了饭菜，准备吃饭的，于是我还问父亲：午饭你去哪里吃呀？父亲答：去你婶婶家吃的，每次回村里，都去你叔叔婶婶家吃的。

父亲说到我叔婶，我又想起了叔婶居住的房屋，曾经也长久住着的我的奶奶。我的奶奶，是一位清贫又淳朴的农村女子，不到十岁就以童养媳的身份来到我爷爷家的，爷爷是晚清后期的穷酸秀才，科举制度没有之后，沦落为没落思想、没落家族的私塾先生，爷爷的一生应该是抑郁不得志，外出做了最后的私塾先生，成天酗酒卖醉，最终酒精猝死（这是奶奶说外人的，因为爷爷是死后被人送回村里的，我们家的人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否真的是那样，我想也许是爷爷不想面对当时那个灭了他科举当官的梦想的世界罢）。爷爷辞世之后，留下奶奶一个人担当着全家老少的重担，她去给邻村的大地主做长工，养活着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奶奶说她生育过十二个小孩，可艰难的生存条件和生活环境，使得最后真正养活成人的只有我父亲兄弟姐姐六个。大姑和小姑也曾经都背负过童养媳的命运，是后来解放了才解脱，重新嫁人。大伯后来去参军，参加过上甘岭战役，因为年龄和个子还小，当时是通讯员，他说当时背着通讯设备奔跑于战地的时候，那些子弹是呼呼地飞过耳际呀！复员后，大伯工作于中级人民法院。二伯因为小时发病，医治不妥，变成只会咿咿呀呀说话的哑巴，可是他人很善良、乐于助人，他遗传了奶奶高大的身材，力气也大，经常是自己家的活干完了，就去帮忙他喜欢的人家，村里的人没有不说他好的，可惜苍天有不开眼的时候，我二伯在九十年代初跟我小叔去合山矿井工作的时候，丢失了（大伯与人合伙投资一个矿井，让小叔去管理，小叔也带了二伯去，农忙时节，小叔自己回老家帮忙，留二伯在矿里，后来有人说二伯自己也搭车走了，可能是勤快的他也放心不下老家的农活吧），二伯丢失以后，亲人们找了两年，就没再有信心找下去了，也没敢告诉奶奶，可是奶奶最后还是感觉和从别人那里知道了这件事情，奶奶很坚强，没有当着我们的面哭过，就是有念叨过：我的哑子儿心地那么善良，他走失了也会有好心人收留的，他又那么肯做事、勤快，他一定不会死了，还活着的，而且应该还活得比在自己家还要好的……小叔也当过兵，只是他没有大伯那样出息，也许是因为他排行最小、得宠的缘故，所以生性做事情偷奸耍滑，不肯卖力气，似乎有点不脚踏实地吧。不过也还好，我的堂姐堂哥们还是孝顺叔婶的。我的爸爸，曾经也去当过矿工，我的两位兄长就是在矿区里出生的，因着长兄出生的时候是矿里下班时间，广播里播放着当时最流行的歌曲，合着那矿井的名字，我目前给我长兄取名就牵连着那时代的潮流、合着那矿井的名称了，后来到了我二哥出生，目前又想起了那首歌曲、彼时彼地，二哥的名字也牵连着进去了，目前当时也想，我以后再生一女的，名字牵连完整，就非常合适了！所以，最后，如了母亲的起名的心愿了。爸爸的前半生很清苦，爷爷的早逝，兄弟姐妹的众多，使得他性格里有肯吃苦也怕死的矛盾的精神因素。好在我母亲是相对强势的，有些文化底子，起着引领和指导父亲的作用，当时我们家的生活也就比村里别家过得稍微好些。父母在农村里培养我兄妹三个成人，也算是不容易了。长兄是村里的第二个大学生，现在已经是一所中学的第二把手，大嫂也是学校的在编人员，大侄子已经念到初中，他们家庭幸福；二哥虽然初中自主辍学，但是他性格刚毅执着，学精修车开车技艺，目前也是事业小成，二嫂给生养了一对龙凤胎，去年已经上小学，也是家庭温馨；而我是村里的第一个女大学生，好象这么多年，也没再有女的上大学的，而中专是有两三个的吧……

回想了这些陈年旧事，感慨了一些亲人的生活，我的心情似乎还是沉重，因为眼下只有我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心快乐，我的情爱在飘游着。即使是这样，我从没有忘记过尘封在记忆里的人和事、情和爱。到今天为止，长辈亲人们对我们小辈的恩泽，特别是父母养育我们的恩情，我们兄妹三个回报得可谓少之又少，尤其是我，大学毕业工作后，只接待父母跟在我教书的地方共同生活了短短的不到三个月的时间，然后，我就再没有和父母一起相处生活过更长的时间了。在我离异后独处的寂寞时日里，父母兄长、亲友们也不时地出现在我的梦中，我还记得，上个月母亲节过后几天的一个早上我被噩梦惊醒，梦中是母亲不慎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跌落……整理明白梦中的情节后，我惊恐得很，即刻打电话给父亲，告诉他我做梦的事情，并且焦急地询问父亲，目前近日来身体怎样、心态境况如何，母亲现在是否在旁边，我想跟母亲讲话，我感觉到父亲笑意盈盈的，说我目前身体不错的，吃得走得，这不一大早起来就上街买菜去了，还告诉我，梦中梦到亲人不好的事情，都是相反的，都是好的，最后我也相信了父亲的话，因为我奶奶就曾经跟我说过很多次做梦的预言，就比如我曾经在我奶奶在世的时候梦到奶奶去世了，我当时告诉我奶奶，奶奶说那很好的，表示她可以长寿，到后来，真的是我奶奶活到了九十八岁……

如今，我和父母兄长远隔千里，除了暑假、过年，鲜少能够与他们团聚、相处在一起，我的心很是过意不去，可是我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因为我的心情和处境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好，有时候是连我自己也很难掌控的。也许父母是不求我的回报的，他们能够原谅我多年来的不孝顺的。是的，我时常是这样虚伪地去安慰自己的。而在内心里，我也一直很感激和感谢我的两位兄长，代替我，把父母带在身旁，照看和照顾着逐年变老的父母。为了使得自己的心更虚伪得舒服些，我就只是经常地更多一些地打电话回去问候他们，我也每次通话后，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只要以后有四天以上的休假，就一定要回去看望父母、探望亲人的……渐渐地，我的思想里一直以来就想写文章纪念我的童年、少年的念头，是越来越强烈了。我的有关童年的、少年的文章，是要有关我奶奶的、我外婆的。我的童年记忆里，除了有和小伙伴们无忧无虑的欢乐玩耍，也有我对外婆、小外公的抹不去的影子，还有我奶奶对我的那些点点滴滴的好、我对奶奶的人生和性格坚忍和坚韧的敬仰。当然，我的童年里肯定也少不了对父母、兄长的那些深刻的记忆的。可是，时至今日，我还未能如愿。我一直觉得，我还没有打好足够的文学功底、还没有领悟好那些人生更厚实的情思，似乎过早的、太快的动笔，会亵渎和轻薄了我的那些珍贵和厚重的记忆与情感。此时此刻的我，爱情，还没有着落，精神没有寄托，我那心肝宝贝的儿也被隔阻着不得与我随意融合！我的情、我的爱，飘忽游荡在人世的炎凉里，我的心、我的脑，片刻不得安稳、憩息！所以，我还是等等吧，等哪一天、等那一天，我的文学修养稍微好了些，有了点基础的时候，我的心海也平静如湖泊沉静安稳的那一些时，我再来记录下脑海心底里的那些永恒存在的美好回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