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萍
小萍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女人,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她的遭遇反映出了现实的残酷和无奈,也反映出了人们的冷漠和无情。她是值得让人同情的,但同时也让人觉得可悲。她究竟是自作自受,还是被逼无奈,谁也不知道。但愿现在的小萍,不要再继续承受人间的炼狱和命运的煎敖。拜读了。问候作者!
知道她是一个妓女已经是在认识她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她,是我少年时代的一个邻居,人们叫她小萍,我尊称她为萍姨。小萍与她的丈夫是从乡下搬到城里来的,她在城里宾馆做服务员,丈夫是一名受人雇佣的货车司机,常年在外跑长途。
小萍是一个耐看的女人。自然的丽质,只是清雅淡妆、略施粉黛便是引人流连的娉婷妩媚。波浪似的黑丝长发衬着一张棱角分明的瓜子脸,柳叶细眉,樱桃小嘴,一双明澈杏核般大眼睛象一汪含情的三月春水,明朗一笑,腮边两颗甜甜的酒窝便顽皮地现于人们的眼帘。棕色健康的皮肤,修长的身材,鼓溜溜的胸部,滚圆的屁股,使她也就更加地趋于女性的完美。
小萍说话总是莺声细语的,举手投足间尽显女人特有的阴柔。可能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亦或是愿意和她说话吧,于是,闲暇时自己便总是喜欢到她家去坐一坐,逗逗她家的小男孩,更是为了能够近距离的看到她。
她丈夫长的白白的、胖胖的,小小的眼睛,个子也很矮。他不出车的时候,也是在家的,但不太喜欢说话。小萍说他太老实,没有男子气概。反正我不喜欢他,我想,他大概也是不喜欢我的。某次,我逗她家小孩玩时,听他们夫妻在商榷自己买车的事情。她丈夫说,萍,让你受苦了,都是怪我无能才会这样的,我真不是一个合格的男人啊!小萍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嘤嘤啜泣着。———这是我唯一的一次看到她哭。
若是小萍丈夫不在家时,我去她家,她便总会与我聊些开心的话题。问一些学校内开心有趣的事情,或是央求我为她朗读一些世界名著。她最喜欢听我读《羊脂球》和《茶花女》,她听的仔细入微,我也悉心为她讲解自己当时所理解的故事中那一知半解的内涵。当她听我解释到艾丽萨贝特·鲁西,这位被道貌岸然伪君子们唾弃鄙夷的下贱妓女,为了捍卫民族尊严而不甘屈服于普鲁士侵略者的淫威时,她非常激动,欢愉地大加赞扬一番后又马上转入平静。似乎她在思索着什么,低垂着头,烦躁地扯着自己的衣角,乌黑秀发也就掩盖了她此时有些伤感的赧颜……
小萍虽然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女人,但少年时代的我和她在一起时,却是觉得十分温馨惬意的。偶尔,她会留我这个大男孩在她家吃饭,我和她一起做菜,她总是那么温柔,那样和蔼,就象自己一位挚亲的老姐姐。直至现在,我还坚定不移地确认,认识萍姨是自己在当年那个蹉跎岁月中最为美好的记忆之一了。
或许,那自认为蜜糖式的美好,总归是短暂的。或许,是少年的我太过于天真。渐渐的,再去小萍的家,自己便经常遭遇闭门羹的窘境。隆冬中的几次傍晚,她家室内的灯明明是亮着的,而我一敲门,灯光却熄了。年少未谙世事的我,便感到很是失落,心,也就愈发的揪紧了。
夏季的一天上午,放暑假的我,因为知道萍姨那天休班,便又兴冲冲地去了她家。她家的院门半掩着,并未从门内上锁。但是,大白天的,窗帘却遮的严严实实,于是,一股异样的气氛跃上了我的心头。我悄悄走至窗前,心想,别是小萍不在家,家里进了贼呀。我的心中象揣着一只小兽,怦怦地跳个不停。室内传出一个男人急促的粗喘声,和着萍姨痛苦般的呻吟。我慌了,大喊,萍姨你怎么了?是谁,一个男人慌乱的问道。是我的表弟,萍姨轻柔地对那个男人说。听到那个男人嘟囔抱怨道,门怎么没有锁?———我一脸的羞怯,跑掉了。心,仿佛被一股莫大的耻辱戏谑着。
那次事情过后,再于路上偶遇萍姨,便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烧、发烫。小萍却还是原来的样子,笑盈盈地询问我的学习情况,请我有空为她朗诵《洛神赋》。依然那么和蔼,那般温柔。
一日,母亲突然莫名其妙的斥责我,叫我今后不许在上那个萍姨家。我说,喜欢她家的小孩也不可以吗?母亲语重心长地说,你不懂,你还小。不许去,就是不许去。你看看咱们周围街坊谁还搭理那个女人?怕惹上腥臊呢,丢人啊……
渐渐,我也发现,小萍一出现在胡同,邻居大婶大嫂们便会在她的身后指指点点,亦或发出阵阵有些邪性的讪笑。还是少年的我,是不清楚她们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萍姨的。只是萍姨家门前车水马龙的,越来越热闹了,经常停放着不同品牌和颜色的小轿车或吉普车。车的主人是各类形形色色的男人,不过他们的年纪都已经很大了。
自从母亲呵斥我不许去小萍的家,更是由于她家总是有不同的男人拜访,自己便真的再也没有去过。有一天,母亲和一位邻居阿姨在家闲聊。那位阿姨幸灾乐祸地说,大姐你知道不?那个狐狸精这一回出事了。她跟了一个年轻的鳏夫,没想到这个鳏夫是个大情种,居然爱上了那个婊子。哈哈,现在正逼着她离婚呢。可是她好象并不爱这个可怜的男人,象她这种玩人的女人怎么会有爱呢……
母亲听罢,感到很是困惑,她说,这个小萍呀,挺漂亮个女人,真是自作自受啊!我也真是想不通,她家里的男人就一点都不知道,一丁点都不管自己的老婆吗?现在是新社会了,怎么还有她这样淫秽的残渣呢?咱们这条百年老街都被她搞的乌烟瘴气了,唉……
少年朦胧中的我,不知道那位阿姨和母亲说的狐狸精和婊子具体含义是什么,但想,肯定不是褒意的称谓。于是,正在写作业的我,便在心底为小萍感到很是担心。同时,为母亲她们对她的指责,亦或污蔑,也有些忿忿不平。
几天后的一天清晨,起早上学的我在胡同遇见了小萍,还有她身边那个高瘦清秀的男人。萍姨热情地与我主动打了招呼,并向那个男人介绍我。男人很帅,但一脸的憔悴。男人说,小萍和我提过你,说你朗读的文章很生动,说你学习成绩也非常好。男人仿佛身心皆已俱疲,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最后,萍姨神神秘秘地对我说,放学来我家吧,给叔叔我们读《杜十娘》。要偷偷地来呀!知道你妈妈是不让你和我交往的。———说罢,萍姨笑了,笑的还是那么的甜。我也笑了,却感觉这尴尬的笑中注满了苦涩……
下午放学,我急匆匆地跑到家,拿着父亲那本《杜十娘》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到了小萍家。但,她家的门紧紧地锁着———她不在。
没有想到那个朝霞绚烂的早晨与萍姨的巧遇,竟然成为了我们俩人之间的最后诀别。自此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她。后来听人说,小萍在宾馆上班只是一个幌子,她上班为的是能够认识更多的客人,然后把他们带到自己家中。也有人说,她在家卖身实是迫不得已,是她丈夫逼迫她这样做的,让她挣钱为自己买车。还有人说,小萍后来爱上了那个苦苦追求她的帅气瘦男人,但却不能和他生活,因为那个男人总是忘记不掉小萍的过去,而动手打她……
人们众说纷纭,但却谁也不清楚她目前在哪儿,不知道她生活的怎么样,也不知道她的孩子后来到哪里去了。渐渐,人们把小萍淡忘了,仿佛这个世界压根就从未有过她的存在。
今天,在这个淫雨靡靡的日子,闲来无事翻阅家中的藏书,忽然从书柜缝隙间掉落出一本书来,业已泛黄的书面上龙飞凤舞地印着三个烫金大字《杜十娘》。倏忽间,我的思绪飘荡至二十年前的往昔岁月———灵动的眼波,甜美的酒窝,温润的话语,一切恍如就在眼前。
此刻,追忆的心不知怎么着,就象被拧了劲般的酸楚。内心惘然寥落的我,刚刚把《杜十娘》轻轻放入书柜,恰巧二十年后的今天,已是年迈体衰的母亲踯躅着缓缓向我的位置走来。
我轻声问,妈,你还记得咱家老房子那边有一个曾经名叫小萍的邻居吗?
谁是小萍啊?我可不记得。母亲一脸愕然,苍迈沙哑地说。
二十年啊,二十年,仅仅只是弹指之间。若是母亲知道了现在的社会笑贫不笑娼,她老人家会不会为当年自己歧视睥睨小萍而感到惭愧呢?而小萍如若至今仍然健在,是否还会记得我这个当年为她朗读文章的少年呢?她又会在这个世界上的哪个角落正在继续承受人间的炼狱和命运的煎敖呢?你我彼此所亏欠的,我想,就是一声分别的再见与互愿的珍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