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关于母亲的爱情，我是从母亲的口里知道的，再加上想象力，那岁月深处的别样的爱情，深深地打动了我。

穿着大脚布裤，碎花的细布偏扣上衣，两条不甚粗壮的麻花辫子，倒是光溜溜的。白净的瓜子脸，大眼睛水汪汪的，五官精致但明显营养不良。斜挎着黑色的书包。十四五岁的少女。一个二十来岁的男青年，穿着对襟白色褂子，青布裤，高瘦高瘦的，脸上干净五官明朗，站在学校附近的路边张望着，只等那个少女经过。他已经这样等待了两个多月了。

滴水穿石。少女终于注意他了，而且也情窦初开了，脸上泛着羞涩的红晕。每次两人面对面的时候，女孩子都不敢抬头，只是望着自己的脚尖，男青年也只是结巴着说两三句话而已，不过最终还是告诉女孩子了：我喜欢你。

他们的爱情遭到了她母亲的极力反对。原因是不在一个区里，男方的家境也不好，怕女儿会吃苦。可是女孩子意志坚定，最终母亲拗不过女儿，只好放行。十六岁的女孩子手腕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跟着男青年来到了他的家乡。爱巢就建在那一房一厅中，厅是厨房兼公婆的睡房，还是餐厅，他们两一间小小的卧室。

在我成长过程中，间或就会听到妈妈说：那时候，我在读小学，他总是站在我上学的路上……于是那画面是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了。

妈妈已经将近七十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回想起来，我还真不知道妈妈年轻时候的模样，也没有照片可供参考。年华流逝，恍然间我也步入了中年，在生活的间隙里，陡然间会想起妈妈来，想起妈妈的一生，心中总会为妈妈伤感叹息，同时也感觉作儿女的总是太过自私。当我们小的时候，只顾在妈妈支撑起的那片温暖的天空下尽情享受童年的乐趣；到了少年青年的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豪情万丈，踌躇满志，妈妈变成那个总在身后支持你，用慈祥的目光望着你，默默关心你，毫无怨言为你奉献一切的人！而我们始终不曾抬起头来好好看看自己的妈妈！因此到了不惑之年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不可饶恕的无法挽回的错误：在我眼里妈妈竟然好像一直那么老，从未年轻过一样！任泪水怎样濡湿双眼，也追悔莫及。只能在心里轻叹：哦，妈妈。不过妈妈的爱情在我心里却是那么年轻，那么鲜活，就像电影“我的父亲母亲”里的某个片段一样。这仿佛是妈妈年轻过的唯一证据。妈妈也曾是一个女孩，而且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就像某些年代久远的电影里的倔强且对爱情无比坚贞的女孩一样。

如今在一些夜里，无端地就会想起妈妈来，也就会听到那来自于岁月深处的银铃般的笑声，那是我和姐妹弟弟的笑声。妈妈带着我们五个孩子生活，那时候我们国家还很贫穷，土地还是集体制，妈妈白天去生产队里劳动，晚上我们几个围绕着妈妈，小而简陋的屋子里煤油灯光尽管微弱却十分温馨。妈妈在灶台上忙碌，边忙着做饭边给我们讲笑话，我们总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就开心地笑起来。如果遇到妈妈炒豆子，那便是我们的节日。我们姐妹五个轮流当掌勺的，也就是拿着瓷勺分豆子，一人一勺，这样分着，直到分完一碗豆子。掌勺的从来都不会偏心或自私，我们都很珍惜那种掌握权力的机会，好好表现大公无私。妈妈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不失时机地教育我们：嗯，就要这样，不要做自私自利的人。那时候我们真的很傻，在我记忆里，妈妈从来不曾吃过一颗豆子！而我们边吃还边打闹嬉戏，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要给妈妈嘴里送上一颗香喷喷的豆子！此时真希望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会做的很好，一定很懂得心疼妈妈，吃什么一定都会给妈妈一份。

每年腊月底，家家户户就要熬糖。把红薯洗干净，切成小块加水放在大锅里煮，煮的烂熟了就拿起来用粗麻布过滤，之后把过滤后的水倒进锅里加热，一直加热，直到水分全部蒸发掉，剩下稠稠的焦糖色的糖糊。那过程很漫长，我们几个全都聚在灶膛前，灶膛里烈火熊熊，尽管在寒冷的腊月，可我们感觉非常温暖。妈妈在灶上用锅铲不断地搅动锅里的水，还要给我们讲笑话，有时候肚里的笑话没了，妈妈就编一些顺口溜逗乐，或者编一些不怎么像笑话的笑话给我们听。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妈妈的精力好充沛啊！日夜劳作，居然还是那么乐观开朗！我想那时候的妈妈一定很年轻。可惜我们却不懂得要用眼睛去保存下她年轻漂亮的面容！而对童年里的那些有趣的事却记忆犹新，唯独妈妈的长相被遗忘了。

妈妈眼里的爸爸很俊朗，高大，帅气。妈妈总是这样说：高高的个子，白皙的脸面。喜欢穿白色的上衣。这几句话我听得烂熟于心。有时候我很好奇，是的，我不知道父亲的样子，只是据说他很聪明，很有水平，会写一手非常棒的毛笔字，会一流的珠算。但是父亲于我似乎只是一个符号而已。所以偶尔会问妈妈：爸爸是什么样子呢？妈妈就开始叙述：高高的个子……因为在我两岁的时候他就离开了人世。关于父亲我只知道一些零散的片段。通过妈妈的描述再加上想象，父亲在我心里是了不起的。不过他的脾气不是很好，生前好像工作总是不顺心，所以脾气好的时候极少。每次回家来，总是给妈妈脸色看，把自己心里的怨气尽往妈妈身上撒。可以想见年轻漂亮的几乎还是女孩的妈妈是多么地伤心，慌乱，手足无措。不知道曾经那么可亲可爱的父亲怎么会变成这样！两个人不断地争吵，曾经浓厚的感情渐渐吵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伤心。在妈妈生下妹妹后不久父亲就突然去世了。无比悲伤的妈妈面临的是要独自将我们四个抚养成人。坚强的妈妈拒绝了好几个条件极好的男人的追求，原因是他们不愿抚养我们四个，只愿抚养两个，意味着另两个就要送给别人。妈妈说：看着你们我就舍不得，你们是那么的可爱啊。直到后来碰上现在的父亲，他老实憨厚，愿意与妈妈共同抚养我们。而母亲的爱情似乎已经拉上了帷幕。没日没夜地劳作，里里外外一把手（继父在城市里工作）。空闲的时候就帮我们做布鞋，补衣服，反正妈妈即使身闲手也不闲着，很多的晚上半夜醒来我总看见妈妈在微弱的灯光下做着针线活，墙壁上投射着她的剪影，整个世界静悄悄的。那时候的妈妈仿佛一个陀螺，总是不停地旋转着，旋转着。而我们总是没心没肺地快乐着，完全不懂得母亲的艰辛。

那年头，粮食经常不足，记忆里我们也常常吃煮红薯和南瓜，不过记忆里它们的味道很好，也许是妈妈擅长调味的原因吧。有时候妈妈会向生产队做面条的人讨要一些面疙瘩，那东西咸咸的，不过我们吃起来还是感觉很香。难怪人们说最好吃的东西莫过于肚子饿时吃的东西，这句话很有道理。虽然那年代很多人经历了饿肚子，可是我就从没有饿肚子的记忆，哪怕绞尽脑汁地回忆。许多如我这般年龄的人童年的回忆并不美好，吃不饱穿不暖，可是童年一直是我心中最快乐的最让人留恋的时光。因为我们的妈妈是能干的，她在房子后面的空地上种上南瓜、丝瓜等等；而且妈妈人际关系很好，生产队的人都愿意帮助我们。继父很少回来，偶尔回家我们就变得斯文起来，很有些腼腆，总是远远地打量他，他四方脸，黑黑的皮肤，不拘言笑。不过他每次回来我们都很开心，像过节日似的。他黑色的皮包里总会有些小礼物，几块糖，一把小阳伞，或者两件衣服什么的，偶尔还有一些水果什么的。那个黑色的皮包似乎成了我们快乐的源泉，又似乎是魔术袋子，我们常常看着它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生怕眨眼间那些美妙的糖果就会溜走。第二天妈妈就会跟他一起去村部买一两斤肉回来。那年头一年都难得吃几次肉的！那个香啊，飘满我们简陋的屋子，又从小小的窗户和大门飘向门外，香气经久不散，飘得很远。邻居们打我们门前路过时总会用力地吸鼻子，满眼羡慕地望向我们家，如果与我们某个人眼睛对视了，他们就会说：在炖肉吧？至今回忆起来都会口舌生津。日子在我们幼小或年轻的心里轻松愉快地过来了，我们由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渐渐长成了少女，个个出落得亭亭玉立。被乡亲们称作四朵金花。妈妈常常说：看着你们几个我就忘记了累，心里满是欢欣（那时候弟弟也早已出世）而妈妈却真正老了，久经日晒的脸已经完全变黑了，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一道道痕迹，纵横交错。她的身体也逐渐缩水，背也有些弯了。是我们吸干了妈妈，丰满了自己。羽毛丰满的我们一个个飞离了小山村，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栖息地，只有妈妈依然在那里，可是不管我们飞得多远多高，有母亲的故乡就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只要是父母亲的生日或者节日，我们就会一起飞回去，聚集在母亲的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这时老房子又像我们小的时候一样热闹，充满了欢乐。妈妈脸上会舒展开一朵美丽的菊花。

在我记忆深处某些下午是很温馨的。妈妈与邻居梅姨坐在门前做针线活，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在她们附近玩耍的我，总会拿一只耳朵来听她们说话，两个同龄的人聊着聊着就会说起曾经来，妈妈总会说到父亲。涉及的事情很小，生活中的细枝末叶。因此我断定母亲从来都没有忘记父亲，更没有忘记她们曾经的相爱。那段爱一直存活在母亲的心底。时光荏苒，世事沧桑，但那段爱情永远鲜活如新地保留在母亲的脑海里。

直到长大，直到已经为人妻为人母，我才开始懂得母亲，懂得母亲的感情，母亲的心，深刻体会到母亲的爱，对我们的爱，对父亲的爱。尽管她常常说：你爸爸脾气坏极了，总是找我吵嘴，甚至动不动就动手。说着的时候母亲脸上有着深深的伤感与失落，眼神变得很迷离，似乎回到了久远的从前。其实母亲与父亲的婚姻很短，就那么几年时间，可是那是母亲的初恋，也是她这一生唯一的爱情。短暂的爱情却让妈妈用一生来记取它回味它缅怀它。

继父是个憨厚的人，不善言辞。母亲与他很少吵嘴，两人相濡以沫，相敬如宾。尽管这样，我总觉得他们之间少了一些什么，母亲也很少说起他们之间的感情。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是一种缘分，一种感觉，是很莫名其妙的东西，没有应该与不应该。也许母亲心底感到很无奈，而对于继父来说母亲也是他唯一的爱人。生活就是这样，人世就是这样，总叫你欲说还休。很多时候，生活原本与爱情无关。但是有一份情却也是与爱情无关的，然而它比爱情的境地更加广阔，更加温暖人心。前些年继父得病去世了，母亲顿时老了许多，很长一段时间里妈妈的情绪都很低落，只要谁提起继父她就会伤心落泪。在我心里，继父就是我的父亲，比起亲生父亲来说，继父在我们心里更有质感，更像一个父亲。

如今母亲依然住在老家，无论我们几个怎么劝说动员都打不动她的心。对于那片土地，母亲有着深厚的几乎固执的感情。我们姐妹几个商量了一下，只要母亲高兴，她愿意住哪就让她住哪。我们绝对尊重母亲的选择。从前母亲为了我们一直忘记自己，现在该是我们理解母亲的时候了！只要她老人家高兴就好！

其实一直想写写母亲，但是从不敢轻易下笔，感觉这个命题很沉重。母亲的人生，母亲的爱情，母亲给我们无私的爱，那么广泛，那么深沉！母亲的一生是奉献的一生，辛勤劳动的一生，至今都不肯停歇下来，依然在老家种些蔬菜黄豆什么的，成熟了就挨家挨户地送，她说：这是城里人说的绿色蔬菜，没有农药的。我们为她买了手机，时不时她就会给我们打电话：你们身体都还好吧？母亲似乎已经习惯了为我们操心与付出。记得小的时候总觉得她太罗嗦，因此总是不耐烦。现在我却感觉母爱是那样的珍贵，即使她一遍遍地说着叮嘱的话，我也会很耐心地回答她，请她放心。而每每想到母亲的短暂的爱情，我就伤感无限，心中满是对母亲的怜爱。最让我感激的还是母亲对我们的教育，从小她对我们的要求很严，不要我们偷，即使饿肚子；不要我们欺负别人，要我们做讲道理的孩子，做善良的人，要有宽容之心。至今我们姐妹兄弟几个脾气都是被人称赞的，不管是在单位还是在家庭里，我们在夫家都被公婆称赞，因此妈妈也特别开心。人们说言传不如身教，这是非常有道理的，在我们老家人们对妈妈的评价很高。因此我为有这样的妈妈自豪。

世间人很多，可能你我都是平凡之人，不可能做出惊天动地的成就来。但是也可以做到平凡中的伟大，那是人格的伟大，做一个大写的人。人活一世，无愧于人无愧于心，我想这样的人生也是成功的人生。这其实也是妈妈的人生写照。妈妈一直生活在闭塞的小山村，默默无闻。但是她为世间撒下的是善良的美好的种子，用自己的行为影响了她的儿女也影响了邻里。因此妈妈也是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