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远离

今天晚饭的时候，不知怎的，一个好些日子不曾念起的身影闪过脑际。于是，和她相关的种种如潮水般涌过来了。

我确信：她一直都站在某一处时光中，用一双关切的目光看着我，看着他，看着我的孩子们，还有这个曾是她一手经营起来的家。这个注定和我们息息相关，却无缘再共处一时一室的人啊，想你了。

她从没远离我们，远在天边，近在咫尺的亲情牵系着我们彼此的心。她是爱我们的，所以想我们的时候，也从不会惊扰我们安静的生活，只是化作一阵我们不在意的风，绕过我们每个人的身边。她从不做声，只悄然地把一份牵念存放在风中舞动的枝叶上。院里那棵她当年亲手栽下的香椿树，那棵现今长到碗口粗的枣树，还有她离开后我们在北屋前栽下的两棵柿子树，都寄放了她太多的挂念。她走近时，风起了，枝桠间闪动的满是她爱的寄语。

那个勤劳了半辈子的人，在远方也一定是兢兢业业，不辞劳苦。难忘，多年前那个做事雷厉风行的身影，总没个停歇，没个静下来的时候，即便是在她病重后，仍尽己所能为着家里出力。从几间土坯破屋到崭新的砖瓦房，从寄人篱下到人前树立不倒的威望，而今我们享受到的身边的一切，无不是她当年和父亲无日无夜地鏖战，不停不歇辛劳的结果。一个女人，一双大手，一挑肩膀，背后支撑的是怎样的一种坚韧啊。我深知，我永远都不能与她为比，但永远都会以她为榜样。

三里五乡那些和我差不多大小年纪的人们的长辈们，都没有把她忘记，亦如我们。出门经常会遇到一些我们并不相识的人们，每每不经意间提起她，话语间对她的怀想，也正如昨日刚刚作别了她那样，新鲜，清晰。这些人们眼中的她，远比我在两年时间里认识的她更饱满，更清晰，也更有人情味。我深信他们言语中的她，是个值得我为之骄傲的女人——一个用言行，技术以及无微的敬业精神赢得身边无数人敬仰的女人。一个平凡的女人，用半生的时间，在人们心中成就了她生命中最最朴实的不平凡。

在我的生命中，她会是和我最息息相关的女人之一。回想起来，真正和她共事的时间才不到两年，虽然这之前和她的相识已有六年的光景。印象中的她，是个睿智，善良，和蔼的长者。那时的我还在念书，很少有机会见到她。偶尔的走近，仍难逃她母亲般慈爱关切的目光。这是种温暖的感觉，因为那分明是一个孩子沐浴在母爱光环下的感觉，羞羞怯怯的，却是认真享受着的。我的命运，被安排在她的羽翼下。周围的人，用希冀的目光看着我，如何走出她那样的一条路——这路上有爱戴，有赞誉，有她一份厚重的期盼。只怨，我一时的不争气，荒废了光阴，只让她看到了我为之奋进的高亢的前奏。这之后一度的颓废，她不看也好，空伤了她的心。我敬重的人啊，让你失望了。

噩耗传来的时候，我们对她的每一份担心和牵挂，甚至我们背着她流的每一滴泪水，其中都隐匿了太多对她的爱。只是我们囧于言辞，不善表达这份绵长的爱恋，所以在她最后和我们相处的日子里，我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抱着对方的心偷偷地哭，选择了在她面前强颜欢笑。虽不多言，但彼此会意，她也笑着，面对着我们。那些日子，是今生和她有关的记忆里最难忘的：看着她的头发脱落，变得稀疏，最终成了光头；看着她带着发套，问我们是不是很好看，听到我们肯定的回答，她笑了；看着她的嘴唇和指甲因呼吸困难变得青紫；听着她声音日渐沙哑，以致最后发不出声……这段难熬的光阴，难熬的心路啊！

她离开了，但她的音容笑貌，举止言行，为人处事早已镌刻在每个人的心里了。

她，就是我的婆婆，一个集中国农村成千上万女性优点于一身的平凡女人。

她，一直都不曾远离我们！我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