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改嫁

靳力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6-22 08:02 责任编辑:陈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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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可怜天下父母心,当初父母为子女的婚事小心谨慎,操碎了心,可子女们却不买账。面对父母的干涉或者反对,子女曾和父母大吵大闹,以死威胁,以致结婚后还怀恨在心。可面对父母的改嫁,做子女的不仅会干涉,更多的却是阻止。其实这样做并不是对老人好,而是在剥夺父母追求幸福的权利,这样会惹得老人家不高兴。做子女的应该理解父母的苦衷,应该让老人家晚年过得幸福,而不是孤老终生。问好作者!

爸要改嫁,我不反对。因为,我不封建,也不讲究面子,更不管老人将来有什么“遗产”;我想的是:老人高兴就行。爸要改嫁,这可是人生大事,非慎重不可。子女耍朋友,子女结婚安家,父母总是百倍的小心慎重,要看对方的家庭,要看对方的人品,总是想给子女选一个好人家。这也许就是很多父母要干涉子女婚姻的原因。我总觉得,这个标准是没有错的,但是,看家庭不是看家庭的财富,而是看对方父母的品德,父母的为人处世,父母与他们的老人的关系。选到品德好的父母,子女以及子女的子女才会有真正的幸福;父母品德好,自然会影响到他们的子女,这就是“屋檐水点点滴”。爸的婚姻,也要能给予改嫁后的爸真正的快乐和幸福,我必须给爸选择家庭,那就是后妈的子女,子女必须要勤劳,要孝顺,要体贴,要宽容。

想到这个问题,我就想笑。我们小的时候,父母为我们的婚事小心谨慎,操碎了心,我们却不买账。面对父母的干涉或者反对,我们和父母大吵大闹,以死威胁,以致结婚后还怀恨在心。当父母再婚的时候,曾经强烈反对干涉婚姻自由的我们,却强烈地干涉着父母的再婚。父母干涉我们,是想我们真正得到幸福的婚姻,而我们干涉父母的再婚,很多是阻止,是不让他们再婚,是怕他们的再婚成为我们的负担。面对我们的干涉,父母不是吵闹,不是以死相逼,而是无怨无悔地屈从。想想这些,我们应该明白,我们的父母是多么的伟大和崇高!而我们做子女的却是多么的残忍、自私、可笑啊!

曾经,我是那么害怕和讨厌父亲对我婚姻的干涉,可现在,我却要干涉父亲的婚姻了,这就是佛界说的“轮回”?这就是对父亲干涉我婚姻的报复?在我明白了父母干涉子女婚姻的道理后,我也坚信,我对父亲婚姻的干涉是正确的,这不是报复。我的干涉不是阻止,而是要给爸找一个真正能给他晚年幸福的婚姻。我常想,父母干涉我们也好,我们干涉父母也罢,都应该是对亲人幸福的一种寻求,都应该是避免“当局者迷”和“情人眼里出西施”的不理性出现,而不是对爱情婚姻的扼杀。做父母的希望子女幸福,那我们做子女的就不应该让父母幸福吗?父亲老了,我大了,父亲成了我的“孩子”,我应该像父亲呵护小时的我一样呵护年老的父亲,我应该像父亲帮我寻找幸福一样帮父亲寻找幸福,我真的希望父亲的晚年幸福,我必须得为父亲操心了。

父亲的第一个对象,是在1999年提起的。是本社的一个好心人介绍的,我没有表态,我只问了哥:“这个人怎么样?”哥说,是一个老实人。我问了父亲的干儿子,这家的子女怎么样?只有一个儿子,但不成才。我对父亲说:“算了吧。我们会留心的,如果有适合的,我们会给你忙碌的。”当时,父亲虽然有点失落,但还是接受了我的意见,是否他老了要靠着我,我不同意,他就不做主,完全没有我们当初不顾父母干涉的气概。我感觉到了愧意,我感觉到了这种依赖关系的不公平。我们依赖着父母,却强烈地反对着父母;父母依赖着我们,却是处处屈从于我们。但我又不能让步。如果父亲所找后妈的子女不孝,父亲是得不到幸福的,这是我的底线。

又过了一两年,我们也没有张罗到合适的后妈。父亲也没有提起,我觉得这事就这么不料了之了吧。

2002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吃过饭散了一圈步回家,已经九点过了,准备备课。“咚咚咚!”“咚咚咚!”楼梯门响了起来,这么晚了,还有人来?我开门一看,是爸和他的大徒弟来了,我赶紧让父亲他们上楼。父亲是很少到我家里来的,即使赶场,或者送东西给我,一放下就要走,留他吃饭,他总是不,说麻烦,要么说活多要赶着回去干活。父亲走进客厅,有点反常,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满脸笑容,像有憋不住的乐子在心里涌。

我坐在父亲的对面,看着父亲。一件有了窟窿的衬衣,网在身上,上面东一团西一块的泥土色或草灰色。裤子皱得像农村里的腌菜,裤脚挽到了膝盖,一双凉鞋变形得不成样子。看到父亲这样,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但不是瞧不起父亲或者觉得父亲丢人的感觉。我希望我的父亲也穿得体面,穿得舒展。可他就是不,一年里很多的日子父亲就是这类穿着。给他买的衣服,线衣,总是要成了腌菜他才会穿。我一说他,他总是说:“别买好的,买了也穿不上。每天在房子上爬上爬下,还穿新衣服不成?”我总是内疚,没法让父亲停下来,好好地吃,好好地穿,好好地玩。父亲一年三百六十天,都在地里或者房子上,他好像一架不知道累的机器。

“你们吃饭了吗?”“吃了,在主人家家里吃的,刚刚收工,还没来得及洗脸洗脚就来你这里了,晚了怕你睡了。”父亲的大徒弟说,“老弟,今天晚上来给你报个喜。”“报喜?”我笑着,等着他说下文。“我们给你找了个妈……”“哦!”我应了一声看着爸,爸知道我的心思。爸高兴地说:“是给这家盖房子认识的,她家的媳妇看上我能吃苦,能立家,她们一家都喜欢。现在就看你们了,你们同意,就行,不同意……”我知道父亲的心意。母亲死的时候,父亲只有三十岁,我只有五岁,妹妹一岁半,哥也只有八岁。今天,我们三兄妹都大了,父亲已经六十岁了。为了我们,父亲付出了这么多,忍受了几十年的寂寞和孤单。如果我不同意,他就是再不高兴,也会继续那寂寞和孤单的生活。前一次已经没有同意,这次再不同意,父亲的伤感会更重了。但我必须要问清楚后妈子女的情况。父亲一一给我说了,后妈的幺儿九四年差点成为我的学生,这家伙以前不成才,不知道现在怎么样。我犹豫着,父亲看到我的样子,微笑的脸慢慢静了下来。我看到了父亲的渴望和失落。

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和你哥总是说不到一起,每天收工回家,他还没做饭,要么饭就煮硬了,要么就是冷饭。有事情总没法和他商量……”哥是残疾,不能挑不能挖,只能做点手脚上的活。父亲管钱紧,哥用钱不自由,总是和父亲闹。我是赞同父亲的,他们父子必须要存一点钱,倒不是我要,而是要给哥留一点后路,万一哥的病重了,上医院,才不紧。我经常说,一家人,大家齐心合力,才能真正旺家。如果父亲和哥找多少用多少,万一有了疾病,靠我工资挤出的那点积蓄是没法应付的。父亲很勤劳,很节俭,一直信着我的话。我现在也想不明白,究竟是父亲影响着我,还是我影响着父亲。父亲很善良,对九岁就残废的哥一直不离不弃。现在,父子俩有矛盾,父亲渴望摆脱生活的寂寞,这我能理解。“你哥不同意,怕有了后妈,他挣的钱都归了后妈。我给你做个保证,以前我和你哥找的钱,全部留给他,但要交给你,他要打牌,大小不论,有点‘混’。我结婚后,你哥的地方还是要给他种,他的土地上和养猪的所有收入都是他的,我不用他一分。并不是我结婚有家了就不管他。”父亲就像一个儿子在给爹娘发誓一样做着保证。我听着,笑不出来,我感到了尴尬,这是我的父亲,才六十岁,他还没有靠我养,值得这样求我吗?“你哥说,我结婚,就分家……”父亲说着,有点伤心,为哥的不理解。父亲为我们辛苦够了,他凭什么还要为我们付出?父亲应该有他的生活了,我觉得哥的威胁有点过分了,于是,我说:“爸,别管他的。既然你想好了,下了决心,我同意。”

“好吧。那我们就走了。”父亲听到我表态,一下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站起了身。“不再坐一会儿吗?”父亲突然要走,让我感到突然和意外,我竟然不知道该咋办。“不了,回去告诉他们,让他们也高兴一下。”父亲说着,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好在离老家只有三里路,又有父亲的徒弟陪着,走就走吧!父亲下楼,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笑着对我说:“我们还要个孩子吗?”我一听,笑了,这父亲高兴得成孩子了,说出了这么天真的话。“你想交计划生育罚款?我可不给你交。你要让我来养一个小弟弟呀?”我笑着说。父亲也笑了,他的徒弟也笑了。我送父亲到街上,看着父亲他们那跳跃欢乐的电筒光消失在街的弯道处,我又笑了。有个人给父亲说说话,给父亲洗洗衣服,父亲每天收工回家,有口热饭吃,不好吗?

父亲的婚事,我同意了,哥也就无话可说了。他很清楚,养着他的是父亲;他将来要靠我,很多事情他就自然地顺着我。这种顺从让我感觉到了可怜,正因为我从家里感觉到了弱势者的可怜,所以,在社会上我也养成了一个毛病,强势者我不惧也不“舔”,对弱势者我决不歧视和欺负。走出家门,一看到那些弱势者,我就想到我的父亲和哥哥,就想到他们可能就是我的影子。父亲因为老了,要靠着我,就是找个老伴也得经我的同意,自己不敢独自主张。想到哥和爸对我的依赖,我觉得我无形之中成了亲人的阎王,残忍地剥夺着他们的自由和快乐!我的同意,竟然会让父亲高兴得忘乎所以,天真无限。做子女的啊,好好反省我们对老人的态度吧。

双方子女同意了,就约定一个周末,两家一起吃顿饭。

这天,我和妻子在街上买了卤菜,买了鱼,割了肉,选了蔬菜,早早地回家。这两年吃的不稀罕了,有事也好,没事也好,吃的都是差不多。有事,得弄丰盛一点,齐全一点。妻子尽着街上有的买,好像要把整个市场的菜样搬回家搞展览似的。我说:“没有必要吧,天气热,吃不完还不是丢了。”妻子说:“不能太小气了,小气了人家会说我们不高兴。”我突然明白,表现我们的诚意和心情,这菜也能出一份力。那就买吧,种类多点,斤两少点就是了。

我们到家,还在外院坝,就听见了家里电视放着的歌。哥是把电视音量敞开了,把一切的欢乐让整个大房子和生产队都知道。我们走进内院坝,父亲和哥在院坝角烫鸡,父亲俩都是满脸的喜悦,看来哥的思想通了。整个院坝扫得干干净净,阶沿、房间也扫得干干净净。这是春节里才有的景象。理菜,洗菜,切菜,这是我的工作。洗锅,洗碗,炖鸡,这是妻子的事情。哥负责灶膛的火。

在我们一家说笑着,忙碌着的时候,后妈他们来了,他的大儿媳妇,他的大女儿,都来了。她们在省城打工,为了她们娘的婚事,特意赶回来了。一到,他们也跟着忙起来,洗菜切菜,切肉,就成了他们的活,我倒成了无事可干的客人。吃完午饭,一家子忙着捡完,洗碗。人多力量大,两桌人的碗,很快就完了。妻子和后娘的媳妇躲到屋后叽里咕噜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这样,两家一起,做了顿简单丰盛的饭,这顿饭里,我们彼此了解了双方子女的品行,这顿饭里,父亲和后娘的婚事就成了。饭后,后妈的媳妇、女儿赶着回去上班,我爸也急着跟后妈跑,他们都走了。

屋里,就剩我哥,剩我、妻子、儿子。我竟然把爸给嫁了!屋子里没有了父亲的影子,我在心里喊道。

后来,妻子告诉我,她和后妈的媳妇商量好了,两个老人“做大生”、生病住院、将来老了安埋等大事情,我们各管各的老人;另一方的子女看望老人,送礼,给多给少随各自的心意。我赞成,先有规矩,这样大家按规矩办,免得因为老人的事情推诿,吵架,反而闹得老人不高兴。就是亲生子女,因为老人的赡养、住院,吵架、打架的少吗?

讲出我爸改嫁的故事,是想给我们做子女的提供一个思考,我们都希望亲生父母能白头偕老,同生共死,这只是一种愿望。现实是,我们的父母或早或迟都要单飞,当他们单飞的时候,我们做子女的该怎样给我们健在的老人幸福?阻止他们找个老伴?争夺他们的财产?想想我们自己,我们也希望着和爱人白头偕老,同生共死,可现实是不可能。当我们健在单身,面临着孤独寂寞的时候,我们不希望再找一个伴侣吗?当我们先解除了人间烦恼,留下爱人孤苦伶仃的时候,我们不希望他(她)找一个幸福的伴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