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别打我

凌风蝶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6-21 15:25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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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这篇散文,我很感动。我觉得作者很好的刻画了一个不一样的她。她是个丑女,一嘴龅牙。她能干而健硕,其实也很爱家。她顶着浑身病痛,做着小生意,生活在社会的底层。她最难让人容忍的恶德是打孩子,可这能全怪她吗?如果她也有优容的生活,有闲适的家。我想她也会是淑女吧……

住在某些地方,总有某些难忘的回忆,例如曾经的凤庄68号院,除了我,还住了这样一些女子……

题记

娇娇住在附68号院。房东是我们这个房东的妯娌。娇娇长期以卖水果为生,夫妻二人早出晚归,各做各的生意,娇娇身材健壮,虽然名字有些不相称,但女子名字都是父母取的,对女儿父母们都是带着一种美好的向往吧。名字再尊贵,不一定就预示着命运的珍宠。一如娇娇,她嫁了一个贫穷的男人,但男人脾气好,我想原因在于他的左脚有些瘸吧。男人其实长相蛮英俊,也许是脚跛的原因才娶了娇娇,娇娇容貌算得上丑了,特别是那对龅牙,向外突出属于地包天那种。不知道娇娇是不是烦自己的相貌,她的脾气非常暴躁,说话声音粗重,嗓门颇高。两个院子里就她的声音大,最糟糕的是,她的坏脾气延续到了孩子身上,时不时会打一顿孩子出气。初始不觉得什么,时间一长,她成了这两个68号院的一号大侠。

认识娇娇,当然缘于就近买她的水果,每天看见她站在水池旁洗水果,一个个红亮亮娇艳欲滴,不买有些看不过去,都说水果营养,那就跟风吧。其实营养不营养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人嘴馋了,想吃东西而已。我一直很羡慕卖水果的,觉得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尝到新鲜多味的水果,实在是人生的一大快事,这年头水果越来越贵了,有时急了,我说:干脆我也卖水果得了。娇娇叹了口气,说:你卖水果?你拉倒吧,就你那弱弱的身子骨,卖不了三天,保准你哭着回来。娇娇又说:你不知道我的身体毛病越来越严重了,累啊!那一个累,你真的看不见,有时,我都不想活了,天天拉着板车到处跑,有时还要跟城管躲猫猫,你不知道那滋味,那感觉就像没有灵魂,没有尊严,也没有生命的存在,只是为了活着而百般委屈自己。第一次触碰娇娇的灵魂,没有想过她的内心世界如此丰富,我不禁吃了一惊,那回我终于明白,只要是人都有灵魂阳光的一面,只是岁月的煎熬和淘洗,我们看不到别人内心的深处,而外在的又是那样不堪一击。就像娇娇的外表,不美也不善于欢笑,她所有的表情都给了客户,她所有的精神都用来对付路上遭遇的种种,她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笑了,她有些麻木不仁,只在偶尔的情况下,你才能看到她展开一丝笑容,那笑却也是无比的苦涩,一种寂寞一种伤痛的东西在她长长黄黄的脸上绽放,让人疼痛让人感觉世事的无奈与残忍,一个女子要用这种粗悍的方式养家,本身就是一种痛苦,女人天生就是爱美的,要享受的,虚荣的,尊贵的,娇宠的,要过公主一般尘生的,但这世间最美的公主不是我们这些卑微的女子,我们只能在心里刻画公主的另类人生。

每回跟娇娇多接触一点,我就对她多了一份同情与好感,然而一旦她动怒,那凄天哭地的声音,又折磨了我的瘦心,我实在搞不懂一个女子与魔性为什么共舞,似乎她的灵魂深处有一种邪恶,似乎她的母亲情结打上了深深的残忍烙印,或许跟她的生活背景有关吧,跟她目前的境况相联吧。娇娇有一儿一女,女孩养得白白胖胖的,男孩很瘦,但男孩淘气,喜欢玩,读书也不好,这更是让娇娇火冒三丈。娇娇打儿子舍得下手,有时用棍子,有时用鞋子,有时用扁担,捞到什么就是什么,那劈劈啪啪的声音惊天动地地响,直吓了人的心魂,每回看到自己的好伙伴挨打,儿子站在楼上,抱着我,脸色非常害怕的样子,说:妈妈别打我!我摸摸他的小脸,微笑着说:别害怕,妈妈舍不得打。儿子放心了,又说:卢孩为什么挨打?他妈妈为什么那样下狠心打他?妈妈,卢孩好可怜哦!

我默默地抱抱儿子,回答不上来,是啊,卢孩为什么挨打?他妈妈为什么舍得打他?这个问题我一直不懂得,但有一样我明白,如果她的生活稍微好一些,她会容忍孩子的所有错误,如果她的居住条件好一点,她会幸福得花开灿烂,如果她的人生际遇好一点,她会亲密地对待孩子,所以家庭里的那个核心女子,是永远受不得委屈,委屈的她,只有打孩子出气,只有折磨孩子,她的心灵会好过一些,虽然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已经别无办法,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劣根性。

娇娇只有一个儿子卢孩,这孩子长得像他父亲,漂漂亮亮的,虽然吃得好,但身体异常的瘦弱,可能跟他淘气有关,男孩淘气是很正常的,娇娇心情好的时候容忍他淘气,一旦发作了,可怜的卢孩子免不了挨一顿狠狠的打,娇娇打人有一个奇怪的德行,不打到孩子全身伤痕,她不罢休。每回,卢孩子都凄凉地大叫:妈妈,别打我!妈妈别打我!那哭声凄惨,那叫声悲哀,那逃避幽酸,那蹦跳让人颤抖,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母亲狂风暴雨般的痛揍中呼天抢地,那幕场景深深印在脑海,叫我每回想对儿子发脾气的时候,翻起那一刻,立即不敢动手,我害怕那一声寒栗的叫喊:妈妈别打我!

卢孩毕竟是个孩子,每回度过那艰难的时刻,他很快又笑开了,一如从没有发生过那凄哀的事件。孩子忘记痛苦真是快,因为母亲终究是母亲,没有一个孩子愿意记恨自己的母亲吧?我记得在家乡有一个孩子,也是很痞的,原本健康乐观的一个小生命,因为母亲的不满意,三天两头的打,让孩子人前有些萎萎缩缩,再也找不到那昔日的欢快和活泼和过分好动,都说那孩子被她母亲活生生给毁了,我当时不觉得,看到卢孩三天两头的凄凄嚎叫一回,我的心加倍地疼痛,仿佛她打的是我的孩子。我为她感到难过,也百般苦涩,酸楚的心,酸楚的人生,酸楚的过往,也酸楚了母亲的岁月。

母亲原本是这世上最美的名词,也是最伟大的称号,因为一些不合格的母亲,我们失去了多少美丽的风景啊。看到卢孩的满身红印,那一条条伤疤,那一道道深沟,那一块块结壳的旧日创痕,不由悲到心头,冷入骨髓的痛。我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有个快乐的童年,有个美丽的回忆,但我相信,他成长的旅途上,一定留下许多恶梦与伤痛,这些不是别人给予的,是生他养他的伟大母亲,是他那辛劳勤奋的母亲啊。

卢孩每回挨打,必然要蹦跳着哭叫:妈妈别打我!妈妈别打我!妈妈啊,我好痛啊,我好痛啊,妈妈啊,饶了我吧,下回不敢了!

其实我明白他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就像儿子回回犯了错,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一样,因为他觉得他的行为是很正常的,孩子们的每一个行为都是自然而来,没有丝毫的矫作,只是在大人眼里成了罪恶般的错误,他们的迷惑跟我们的不解是一样的。只是我们是大人,我们理直气壮,而孩子的反抗显得微不足道。其实他犯了什么错呢?有时是玩得忘了回家,有时是作业做得不够好,有时是成绩考得不理想,有时是跟姐姐抢了一样东西,有时是调皮得毁了某些物品,反正他挨打必定是有理由的,而娇娇一边打,一边骂:我叫你烦人,我叫你烦人!早知道我把你放在尿盆里呛死!生你这个东西,专门气死我!我打死你,我就打死你!……

卢孩如果是正常挨打,那他的姐姐偶尔犯了一点错也挨打,让我有些不寒而栗了,可怜的胖妞,禁不起她妈妈的毒打,只好不躲也不闪,哀哀地哭叫:妈妈别打我!妈妈别打我!

我听着姐弟二人的哭声,我也想哭,我觉得我就是娇娇了。我也是不好的妈妈了,因为偶尔生气时,我也打过我的宝贝,我突然颤抖起来,我的宝贝会恨妈妈吗?

我抱紧我的宝贝,轻轻地问:你恨妈妈吗?

儿子天真地说:“我爱妈妈呀,妈妈什么时候打我了呀?我不记得了呀!”

我突然好惭愧,也好感动,我小小的宝贝已经懂得维护妈妈了,用他那颗嫩嫩洁净的心,替妈妈遮盖羞耻,替妈妈隐藏萎缩的一面,妈妈这个词,应该是天下最尊贵的称呼啊。

后来娇娇搬离了68号院,不再听见她打骂的声音,但是我相信,她不会改变自己的行为,除非有一天她不再卖水果,有一天她的两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了,因为她是一个充满人性与魔性的双面妈妈。

偶尔在路上看到卢孩,孩子虽然见到我们还是笑笑的,但分明已经不再是那风里来雨里去,敢跑敢闯敢冒险的小男孩了,他的脸上多了一种叫孩子似的沧桑。

我有些涩涩,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我自己的宝贝,听不到那声凄哀的叫喊:妈妈别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