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珙县看悬棺去

今年国庆节我们几姊妹准备到珙县去旅游，看悬棺去。说是去旅游，其实是陪二姐回去看看她曾经下乡的地方。

二姐当年未满十六岁就因为我父亲是右派不能继续升学而不得不响应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号召到珙县洛表区王家公社四合三队去插队落户了。那里山连着山，到了珙县还要坐好几个小时的车，至今仍是山路九曲十八弯。道又窄、路又差，汽车在山与山之间弯来绕去的，颠簸个不停。而那时她们就连这样的车也坐不了多远，得走好几十里山路。山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二百多天都在下雨。山路泥泞不堪，但土地却都在山坡上。山坡上当然不产大米，一年四季吃的都是红苕和苞谷糊糊。那种悲惨的境遇但凡在那里当过知青的人都有着最深切的体会，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而没有经历过此番磨难的人听着便觉得恐怖，无法想象。毕竟只有十六岁啊！太可怜了！幸亏有许多好心人帮助她们。二姐这次一定要去看望的二婶和范老师就是当初对她们帮助最大的两位了。

二婶还住在山里，今年已经九十一岁了。这也是二姐一定要回去看她的原因。她怕一推再推，以后回去就再也见不到二婶了，这会让她感到终身遗憾的。而范老师的家就在王家镇上，他比二姐大不了几岁，但当时已经结婚了。两口子都热情好客，心眼好，非常同情这些知青。当初二姐她们一帮知青走几十里山路到王家赶场，都在范老师家落脚。但这却因此为他埋下了祸根。文革时，一些嫉妒他与知青关系密切的人乘机拉帮结派打击他，并停发了他的工资。为了免受更大的冲击，他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到了自贡。当时主要就住在我们家。也到别的知青家住过。范老师是个相当记情的人，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他每年春节都要给我们带些自家做的米花糖、黄粑、腊肉等年货来。常常令我们喜出望外，感动不已。要知道山道难行，并且途中还要转好几次车。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他，让他这样地执着，使他对一路上的艰难困苦毫不介意。记得他最后一次像往年一样背着一大背兜年货来时已经六十岁了，我们都很心疼他，劝他以后再也不要送了。他可能自己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这以后才没有再亲自送了。但只要有人去到那里他都会托他们给我们带些腊肉黄粑来。所以范老师与知青们甚至与我们一家人都关系密切、感情深厚，至今仍有往来。

这次我们一行八个从自贡坐汽车到珙县，与成都来的二姐和她的女儿汇合。范老师早已到了珙县并为我们安排好了住宿。珙县县城很小，没什么好玩的。只有一个温泉还有些知名度。想到在宜宾大峡谷泡温泉时的惬意，我们都很兴奋，但结果却令我们大失所望。温泉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繁华，仿古韵味的大门和院落由于年久失修，一眼望去断壁残垣、破败不堪。在傍晚的蒙蒙细雨中，仿佛聊斋中狐仙出没的地方。真怀疑一眨眼，一座具有江南园林特色的园子就会突然出现在眼前，里面亭台楼阁、曲桥画廊错落有致。一个妩媚少女站在阁楼上手摇团扇掩面而笑……

“你们要洗温泉不？”一声地道的珙县口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一位三十几岁的大姐正看着我们这一大群人笑咪咪地问。听她介绍说，泡温泉的大池小池都已经很久没有开放过了。现在只有淋浴，也可以泡单人池。但是温泉的水温已经达不到了，都是重新加过温的。我们进去看了看，一间四、五平米的房间里，放着一个浴缸，安着一个喷头，这就是所谓的淋浴和单人池了。我们只好摇摇头、叹着气回旅馆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坐车到五十公里外的洛表去看僰（bó）人悬棺。由于交通不便，看悬棺的游人并不多。只见在奇峰突兀、险拔峻峭的岩壁凹入处，一座座黑色棺木或置于插桩之上或放在岩隙中、石洞内。棺木都是由整棵树挖空而成，历经数百年风吹雨打而巍然不动。这些棺木离地少则几十米，多则上百米，据说僰人相信棺木放得越高后人就越能升官发财。所以都拼命往高处放。那么高的地方不知当初那些僰人是如何把它放上去的，这至今仍是个谜。虽然专家学者提出了栈道说、下垂说等好几种假说，但没有那一种学说能使人完全信服。僰人已经消亡了，而他们在悬崖峭壁上留下的几百年不褪色的红色壁画和那些悬在半壁的黑色棺木却向后人炫耀着他们的智慧、考验着现代人自以为聪明的大脑。

离开洛表，我们又坐上汽车，往此行的最终目的地王家镇奔去。

范老师的家就座落在王家小学旁边，一楼一底的两层楼房，打开后门就是学校的操场。学生们都回去度假了，学校显得异常宁静。范老师的爱人李姐和他的儿子早已为我们准备好了可口的饭菜。范老师家以前曾开过旅馆，所以不愁没有住处。我们一行十人被安排在楼上四个房间里。床单都是新换的，房间显得干净而整洁。吃过晚饭，大姐、二姐、三姐就忙着把我们带来的明天要拿去送人的东西分放好。我们剩下的人玩的玩牌，看的看电视。只有我的女儿元元缠着我说不好玩。我知道她的心思，想去上网，找她那些网友聊天。范老师的孙女飘逸——一个人如其名的漂亮女孩便带了元元去网吧。元元回来后告诉我说，这里的网吧好小哦，只有四台电脑。我说，那你们不是排了半天队？没有，她说。网吧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说，你看：这里的孩子都在忙着认真学习，将来好考到城里去，没有谁会把时间浪费在网吧里。女儿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角，走开了。唉，我们给她创造了太优越的生活条件，以至于她至今仍不明白命运掌握在自已手里这个道理。可山里的孩子打小就明白了，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只能靠自己。

第二天天还没亮，哥姐们就起床了。因为昨天三姐说，她去买猪大肠来弄给我们吃。我们都高兴得欢呼起来，因为我们都喜欢吃猪大肠，可却嫌麻烦平时都不愿弄，每次都是家庭聚会时吃三姐弄的现成。三姐是个心地最善良的人了，只要别人高兴她就感到快乐。她常说她是观世音菩萨净瓶里的一滴水，洒向哪里都给人带来幸福。而我却更疑心她就是观世音菩萨转世的，因为她从来都是为别人着想，从没有为自己想过。看见我们这么欢喜，三姐就高兴了，一大早她们就去逛街，看见什么都好、都想买。结果买了好些猪大肠、排骨和猪脚等回来。等我们一帮懒虫起床时，三姐已经把猪大肠洗干净下锅煮起了，哥哥也把鸭子宰好卤起了。有这样的哥哥姐姐真是幸福啊！也不知我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今生投胎到了这样温馨和睦的大家庭做幺女，享尽了父母和哥姐的关爱。常常感觉到我实在是太幸运了！老天真是太眷顾我了！

吃过早饭，我们乘车到鱼塘去玩。而二姐她们还要继续前行，她们下了车还要走好几里山路才能到二婶家。

鱼塘大概有一亩多地大。鱼塘那边是一片稻田。稻田后面是一座座不算太高却有些陡立的小山峰，那就是今天二姐要去的当年插队的地方了。据说既使你看得见，走路也要走半天。此时烟雨蒙蒙，云雾飘浮在山间、盘绕在峰顶，那座座青翠的山峰就像一个个不胜娇羞的新娘，半遮着面纱，不肯让人见到她的庐山真面目。只给我们留下那么朦胧那么美的印象，使我们没来由地就爱上她，而忘记了她曾给二姐们留下的苦痛。山脚下，一群群白鹭时而飞向天空，时而驻足田间，是那样地悠闲自在。这里的山好水好空气好，所以这里的老人都长寿。山民们热情好客、纯朴善良，过着平淡却怡然自得的日子。好一个世外桃源！

我们在鱼塘等着二姐她们回来一起吃午饭。我们钓鱼、看白鹭、玩“杀人”游戏、玩扑克牌、玩麻将，什么都玩过了，肚子也玩饿了，但二姐她们就是不回来。已经等到下午三点多了，带来的花生、豆腐干、瓜子、萨琪玛、乃至糖果都被我们一扫而光了，她们还是没回来。正当我们商量着是不是先吃了，给她们把菜留着时，她们终于疲惫不堪地回来了。原来车子转回时没开多远就陷进了泥坑出不来了。她们是一步一滑走回来的，又冷又饿地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万恶的从前。只是她们现在都已是五十七八的人了，哪里比得当初？与二姐一道回来的罗姐说她饿得心口痛、全身都发抖。二姐笑她说饿得肚皮痛还差不多，哪有饿得心子痛的？我们都唏嘘不已，赶紧张罗着吃午饭。午饭相当丰盛，有腊肉、粉蒸排骨、火锅鱼、花生浆豆花等八九个菜。主人还特意蒸了苞谷面面饭给我们吃。所谓苞谷面面饭就是把苞谷面面和着大米一起蒸，苞谷多大米少，蒸出来的饭的颜色是土黄土黄的。饭吃在嘴里是散的，满口钻，粗糙得令人难以下咽。二姐说她们当初还吃不上这种饭呢，只能喝苞谷糊糊，是看不到一粒米的，吃两口筷子就变粗了，这时就要把筷子在桌边敲几下，把筷子上粘的糊糊敲掉了才好去挟菜吃。吃一顿饭就只听见阵阵此起彼伏的筷子敲打桌沿的声音。尝过了苞谷面面饭，我想我今后再也找不到挑食的理由了。

回到范老师家，元元兴奋地跑上楼来告诉我，她刚才捉住了两只蚱蜢。我说我看看。她垂头丧气地说：“三姨说它们两个是夫妻，叫我把它们给放了。”二姐的女儿敏敏在一旁插嘴道：“放就放嘛，明明晓得别个是夫妻，还把别个一个扔到东一个扔到西。害得两只蚱蜢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起。”唉！对于两只蚱蜢来说，这可真是天灾啊！阿弥陀佛！也许这是上天给它们安排的一次考验吧。

这次出门，最麻烦的事就是每天早晨叫元元起床了。几乎每天都要大姨、二姨、三姨、我以及她珍珍姐姐、敏敏姐姐都轮流去叫她一遍，她才肯起床。大姨、二姨、三姨的叫法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式；珍珍和敏敏是揉灰面式；只有我革命最彻底，是掀被盖式。有一天她得意地告诉我说，“妈妈，今天三姨站在床边不停地叫我快点起床，我睁开眼盯着她问‘三姨，你想不想灰（飞）出切？’三姨疑惑地看着我两只手臂扇动了几下，然后摇摇头说‘不想。’就转身走出去了。哈哈哈……”这个元元可真是太调皮了。她也这样恶狠狠地问过我，当时我毫不畏惧地道：“想！”她立即现了原形很失败地说：“那就算了吧！”原来不过是纸老虎啊！呵呵呵……

接下来我们还乘车游览了风景秀丽的三合。那天车在十八弯的山道上颠簸个不停。眼看着前一辆车里一个中年妇女突然被车颠了出来，倒在路中，头上都是血。把我们都吓坏了。大家互相提醒着：抓紧点！抓紧点！一部分人受不了颠簸，嚷嚷着要转回去。问开车的师傅，他说还有两里多路就到我们要去的电站了。我们又咬咬牙继续前行。突然师傅在一个险要路段停了下来，我们正纳闷呢，只听师傅慢条斯理地介绍说：昨天那辆车就是从这里翻下山去的，车上的人都摔死了。我的天，这不是存心吓唬我们吗？哥哥立即被吓出了恐高症，再也不敢看外面了。不知走了多少个两里路，足足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到了。下了车走路到电站去。二姐走在前面，只听她大声叫道：“快来哟，前面有几十斤鲜牛肉！”敏敏和元元一边往前跑一边好奇地问：“在哪里？在哪里？”二姐一呶嘴，说：“喏，那不是，还是活的呢。”原来是一头小牛犊。我们都忍不住笑起来。到了电站一看，真是太令我们失望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水塘而已，连水库都算不上。但四周的山林景色还真是不错，抬眼望去，白云缭绕，一条瀑布从山顶飞流直下……听说再往前面走几里就到云南了。大家都觉得颠簸了这一路看到的却是这样一个随处可见的水塘真是太不值了！其实，在人生的旅途中，又有几次你努力得来的结果是跟你当初的想象完全一致的呢？有时你付出了努力可却并没有得到收获，甚至反而得到了更糟的结果。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正是这些或快乐或痛苦或成功或失败的经历充实着我们的人生，使我们的人生变得丰富多彩。只要我们曾经为我们的理想、为我们的每一个哪怕是小小的目标努力过了，不论成功与否都说明我们这一生没有虚度光阴、没有碌碌无为。而快乐就在我们努力的过程当中！

这次到珙县虽然受了不少坐汽车火车的罪。但毕竟了了二姐的一个心愿，也给了我们几姊妹一个团聚和拥抱大自然的机会。所以我们仍然觉得非常开心。而这过去了的种种经历，必将成为我们这一生中最美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