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爱不能重来

——谨以此文献给父亲节

父亲去世已经整整二十二年。在这二十多年里，我痛过，我哭过，我责过，我悔过。然而，一切都似乎没有用处，因为父亲真的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已经无法体会到我这些情感。

爱自己的亲人，爱自己的父母，善待自己的父母，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情，很多人只会说，却不会做。很多人劝别人道理一条一条，自己做起来有时截然相反。很多人，嘲笑耻笑别人做的不好，轮到自己头上却很一般。

父亲爱我是真的。

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怀疑我的父母是不是亲生父母。

小时候，家里的活特别多，我最小，在家的时间也最多，所以一有点活儿，父亲就安排我去干，我因此特别反感，有时候就拖延对抗，有时候还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些邻居看到后，就故意开玩笑，说我不是亲生的，要不父母不会这样对待我。我信以为真，心中无比气愤。邻居的这些话，让我不断怀疑父亲，怀疑母亲，但又无可奈何。

有个邻居曾说，我是父亲那年冬天挑水，在家东的泉子沿捡拾来的。我自然更是气愤，更是不愿意干活。越是如此，父亲越是强硬。有几次，父亲还暴打，我对父亲渐渐生疏起来，我对父亲的感情渐渐冷漠起来。

除此之外，父亲还常常小瞧我，从话语中流露出对我不报什么大希望。在我们弟兄三人中，父亲最看重二哥，其次是大哥，对我则十分轻视，所以常常让我憎恨。特别是父亲常和几个投机的人在一起议论我，说我没有大出息，我听后心里很不是滋味。父亲常说我的一句话是：“到老出息不出八百钱的驴来！”这话严重刺疼了我的心，每当父亲说出口时，我就感到十分伤心，对自己的未来一片茫然。

父亲说这话，是综合衡量了我们兄弟的学习情况，长相、个头等之后，下的结论。然而事实证明父亲的判断是有很大出入的。当时，二哥学习最好，是父亲最大的骄傲；而大哥虽然学习不错，就是不太听父亲的，常常和父亲唱对台戏，有时还指责父亲，对父亲也有挑衅。而我，学习一般，个子又和同龄的相差很大，父亲从外貌推测我不会什么惊人的出息。

家里有什么活，父亲都让我去干。可有什么好吃的，竟然轮不到我。特别是我们家里来了客人，大哥二哥能上桌陪陪，而我只好躲在西屋里学习，我心里很不平衡，觉得很憋屈，感到父亲对我不公平，因此我从心里很不喜欢父亲。

我对父亲一直持有如此的心态。并且我还和父亲有长达三四年的冷战。这场冷战，直到父亲得病之前才结束。这让父亲十分伤心，也极大地伤害了父亲。

其实，我极大地冤枉了父亲，根本就没有体察到父亲对爱。直到我上临沂师专那年，我才体会父亲对我的大爱。

一九八八年，对我来说，是一生中最耻辱的一年。这年高考，我勉强考了一个委培生。3000元的委培费愁坏了父母，愁坏了一家人。这在当时，是一个天文数字。特别对于我们这个家庭来说，更是天文数字。这个钱太难拿了，很多人来劝父亲，说让我直接下庄户地算了。然而，从来吕端大事不糊涂的父亲，没有听从那些人的建议，而是走上了借钱之路。

父亲为了我，东奔西走，尝到了一生也没尝过的酸甜苦辣。是父亲的坚定决心，让我有了今天这个职业。父亲为了3000元的委培费，竟然流了汗，流了泪。父亲一生从未屈服过谁，这次竟然被钱彻底憋住啦。但是父亲没有放弃，抱定决心让我出去，最后终于凑齐啦。可怜天下父母心！此时，我终于体会到啦。然而，真正理解父亲，还是我在父亲得病之后。

理解父亲，是在父亲重病之后

一九八九年春，父亲得了重病。据家里人讲，父亲猛然口吐鲜血，并且大便出血。这是很不详的征兆。父亲先在李官医院治疗，后来转到临沂人民医院治疗。说是治疗，其实只是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到底是什么毛病，家里人到现在都还弄不清楚。

我是在一个星期六回家时得知父亲有病的。回家后，没有见到父亲，母亲在忙里忙外，我预感到事情的严重。母亲说，父亲已经转到临沂了。

星期天，我去大哥家找父亲。父亲正好在楼下逛游，想去厕所。只见父亲胡子拉茬，穿着破棉袄，很消瘦，显得很憔悴。一个从乡下来的老人，进出上下楼都十分麻烦。由于没有大哥家大门的钥匙，父亲从楼里出来，把大门关上了，就没法进去了，只好在外面干等。直到大哥的一个邻居来了，才开了门。一个重病的老人，被门挡在了外面近三四个小时。父亲的疼痛有谁知？但是父亲坚持挺着，咬着牙忍着。

后来，父亲就回家了。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好像是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这对父亲是极不公平的。

整整一个暑假，我都守护在父亲身边，有机会和父亲交流。在这之前，我和父亲是从来没有正儿八经交流过的。父亲是一个极威严的人，性格暴躁，我们见到父亲总是战战兢兢，和父亲说话都小心谨慎，哪里有自由交流的时候？

然而，由于我倾心伺候，摸透了父亲的心思，所以颇得父亲的喜欢。父亲知道自己的病情，恐来日不多，所以就和我进行交流，无话不拉。在我们兄弟姐妹中，这是谁也没有享受到的。父亲讲自己过去的坎坷经历，讲参加淮海战役的经过，讲自己在村委的失误，将我们这个大家族的故事，讲他百年之后一些问题的处理。父亲把我视为自己的交流知己，我也认真仔细地听着，有时还认真记录着。我终于和父亲敞开心扉，倾心而谈啦。我终于认识了父亲，走进了父亲。

父亲躺在病床上，开始头脑清醒，就和我对话。有时，父亲还出神地看着我，问这问那。后来，声音渐渐变得微弱，说话困难，就用沙哑的声音说话。到后来，糊里糊涂不省人事，只能靠手势眼神表情来和我交流。

从父亲的话语、眼神、动作、神态，我读懂了父亲。我庆幸自己在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刻，和父亲完全沟通，彼此融合。在和父亲的交流中，我认识了父亲，理解了父亲，发现了父亲。发现父亲并不是一个粗人，而是一个把世界藏于心底的人。表面看来，父亲语言很单一，但是他心里并不苍白。我最后终于读懂了父亲的心，读懂了父亲的爱。

爱父亲，是在父亲去世之后。

死亡之神慢慢靠近。父亲终于在那个黎明之前，经不住死神的折磨和诱惑，悄悄地走了。

父亲走了，我失去了最爱的人。这种痛苦，是无法诉说的。我常常以泪洗面，恸哭不止。父亲爱我，可我还没来得及爱他啊！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

什么都不能抚慰我的心灵创伤，什么都不能摆脱我心里的痛苦。父亲走了，我失去了一个十分爱我的人。然而，我却没有认认真真地爱过父亲，疼过父亲，没有给予父亲一点点自己的关切。

爱父亲，这一生都不能够啦！上天不给我机会，让我无法报答父亲对我的养育之恩，疼爱之情。这种无情的折磨，是谁也体会不到的。

父亲爱我。实际上，我是父亲把我抱大的，带大的。我曾躺在父亲温暖的怀里，我曾跟着父亲去参加拥军拥属招待会。76年闹地震，父亲曾领着我到处躲地震，我们一起睡在阴暗潮湿的地震棚里。冬天的夜里，我们在西屋的那张床上通腿。父亲好下棋，晚上很晚才回来，我就给父亲暖和被窝。有时，父亲睡得早，就给我暖和被窝。父亲曾领着我去村北岭去看桃行，父亲曾给我讲他在上海见到陈赓谢富治的激动时刻；初三毕业，父亲去给我挑行李。父亲，给予了很多很多，然而我都来不及体会，来不及回味，父亲就走啦。

父亲走了，我无法报答他给予我的一切，我已经完全失去爱他的机会。

这个机会失去了，是永远无法弥补的。无法爱自己的父亲，这是世界上最悲哀最痛苦的事情。我为此而苦恼，而伤心，而失落。

父亲走后，我把他的一些重要遗物都进行了整理，可惜有一部分丢失。现在，仅有的就是父亲的一张照片，一个酒壶，一枚印章。我好好保存着这些，视若珍宝。父亲的那张照片，我进行放大，放在我的房间，天天仰望。一次来弥补爱父亲的爱。

然而，这一些，父亲都不可能知道了。

爱父亲，终于成了我的一句空话。

需要父亲，是在失去父亲之后

父亲走后，才知道有父亲多么好，有父亲多么重要，有父亲多么幸福。

有父亲多么好！

自己的苦闷向谁诉说？自己的困难找谁来帮助克服？自己的窘迫让谁解决？父亲，就是父亲。如果父亲在，一切都不难！有父亲在，就有无穷的胆量，就不孤单，就有百倍的信心，就有使不完的劲儿，就有想象不到的勇气。父亲，是一个特殊的符号。父亲能给予我们一切，只要我们想要。有父亲，真好！

我真真正正知道了失去父亲的滋味，特别是在孤独无助的时候，失魂落魄的时候，抑郁苦闷的时候，命运坎坷的时候。然而，父亲已经走远，走远。

父亲在时，父亲给了我坚强。父亲走后，我却坚强不起来了。父亲给了我信心，但父亲走后，我失去了信心。父亲给了我力量，但父亲走后，我没有了力量。

失去父亲，人生多么不完美。失去父亲，人生多么不完整。

父亲走了，我一生的导师走了。我歪歪扭扭踉踉跄跄地跋涉在人生的旅途上。有时出轨了，有时遇险了，有时停车了。没有父亲的指导，人生多么不畅顺。

我需要父亲，哪怕一个粗暴的父亲，无知的父亲，无能的父亲。

有父亲，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然而，我需要父亲，是在父亲走了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