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尼采

毫无疑问，尼采是一个相当伟大的哲学家。对于这一点，无论是喜欢他的人，还是不喜欢他的人，都应当承认。

随便翻阅一下西方近代人文思想的历史，我们就会发现，尼采的影响非常醒目。他的勇敢，他的自信，他的聪慧，给西方现代哲学画上了一个极其清晰的起点，以至于整个哲学界都受到了他的影响。

其实尼采的出现并非偶然。怎么说呢？尼采生长在一个信仰崩塌的昏暗时期，当时社会状况颇为复杂，他的左边就是马克思，而其右边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基尔凯郭尔等等。但是即便如此，尼采的出现，仍然让人们感到震惊。虽然尼采的哲学犀利，罕见，尖锐，而且时有隐喻，但是尼采的语言却又是最通俗易懂的，文字是最容易理解的，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尼采的哲学就脱颖而出，成为了那个时代，甚至今日思想上的手术刀。

我们知道，最早提出哲学人学思想的哲学家是费尔巴哈。他热爱人和自然，痛恨宗教和思辨哲学，一生都在为论证人的价值和尘世的幸福而热情地著书立说。在他的基础上，马克思深入到了社会生活中，但是尼采，却深入到了人的心灵生活中。

由于尼采脱离人的社会历史进程考察人性，所以不可能像马克思那样，为人性的进步指出一个现实而又明确的方向。但是，他却从其他方面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哲学思想，给有关人生意义的问题，提供了精巧而又绝妙的解答。

尼采留下来的哲学思想有很多，但是能够被人们记住的，能够被视为珍宝的却并不多。算起来也只有“酒神精神”，“强力意志”，“永恒轮回”，“评价与创造”，“超人哲学”以及“非理性”才称得上经典，才值得品味。至于他别的哲学思想，还是以后再说吧。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理解“酒神精神”。但是我想，只要能够理解“酒神精神”的人就一定能够明白，用生命力的蓬勃兴旺战胜人生的悲剧性质，这便是人生的意义所在。

精神的强者出于内在的丰满和强盛。精神的强大则来自生命力的旺盛和对人生的热爱。他的精神足够充实，并且足够热烈，这样的强者才能够真切体验到人生的意义。

酒神精神的本义是“肯定生命”，要肯定生命，就必须超越个人的眼界，立足于宇宙生命，肯定生命的全体，包括肯定生命中所含的痛苦与快乐。为了肯定生命的顺逆，一个人必須要有健全的生命力和坚强的意志。越是面对痛苦，面对险境和未知事物，精神愈加欢欣鼓舞，这样的精神就是酒神精神，悲剧艺术所要表达的正是这种精神状态。

“强力意志”也有学者译为“权力意志”，但这不是一般的力量，而是强大的力量，因为强大而有了支配力，统治力和影响力，所以也有人把它直译为“寻求强大力量的意志”、“强化力量的意志”。

“强力意志”这种说法的核心是肯定生命，肯定人生。强力意志不是世俗的权势，而是一种本能的，自发的，非理性的力量。它决定生命的本质，决定着人生的意义。强力意志作为最高的价值尺度，一方面肯定了人生的价值，另一方面也为人世间的不平等作了辩护。

按照尼采的思想，“强力意志”就是指生命意志，然而它所追求的不是生命自身的意志，而是让生命得以超越自身的潜在力量，正是这种对意志的渴望，恰恰表现出了生命那种永不停息的本性。所以尼采称强力意志为“永不枯竭的生命意志”，并认为它是人类“生命的核心”。

万物消逝，万物复归，世间一切永远循环。万物碎裂，万物复合，天地之间永远雷同。万物分离，万物复聚，宇宙之中永远存在。这便是“永恒轮回”。

应该说强力意志是“永恒轮回”的世界之本体。从强力意志出发，世界就被解释成了这样一种状态，即一种巨大无比的力量，无始无终，一种长往不变的力量，永不变化，仅仅只是流转易形而已。

尼采提出的“永恒轮回”世界观，与黑格尔和马克思提出的世界观是截然不同的。对于尼采来说，万物是永恒和绝对的。但是，我们都知道，世上根本没有永恒的存在者，所以也就不存在绝对的本质和意义，一切皆相对存在，亦终归于尘土。世间万物永恒轮回。

“评价与创造”之所以被称为是尼采的哲学珍宝，主要是因为尼采提出了评价与创造对人自我超越的重要性。也就是说，必须有了评价，有了创造，才会有超越性，人生的旅程有了这些东西才会有意义。

强调人的自我创造，这是尼采和马克思以及很多现代哲学家的共同立场。通过何种途径自我创造？马克思认为是通过劳动自我创造，尼采认为是通过“评价”。尼采没有考察人性形成的客观社会机制，他注重的是人性形成的内部心理机制。

评价就是创造，人有评价的自由，评价的改变导致人类发展方向的改变，即重估一切价值的必要性和可能性。

其实尼采提出的最主要问题是，在传统价值全面崩溃的时代，人如何重新确立生活的意义。尼采正是在追寻这个问题答案的过程中，提出了他的“超人哲学”。

尼采所说的“超人”不是那种卑微琐碎软弱无力的人，而是充实丰富伟大完全的人。不过，尼采并没有把超人看作是绝对的，他所说的超人“乃是一个相对的概念”，超人既能自我超越，又能超越别的。

“超人”具有一种全新的道德，是最能体现生命意志的人，是最具有旺盛创造力的人，是生活中的强者。应该说“超人”的出现，是尼采“重估一切价值”和英雄道德观的必然结果，也是他最高的道德理想人格。“超人”是天生的统治者，是宇宙的真正精华，是人类世界的最高价值目标。在尼采看来，超人从忠于大地的众生中产生，但超人并不是全体人类进化的结果，也不是指个别的伟人或杰出人物，而是指未来的新人类。超人是现存人类的目的和意义，现代人要积极地、勇敢地向超人迈进，这就是尼采超人哲学的主要底蕴。换句话说，超人就是尼采心目中新的上帝。

二者的人生观都带有悲观主义的色彩。其最大的不同是叔本华的人生观是消极悲观的人生观，尼采的人生观是积极悲观的人生观。

可以这样说，《悲剧的诞生》是尼采“非理性”主义的萌芽。在尼采看来，传统哲学最大迷悟产生的根源就是理性，即理性的逻辑本性。

尼采反对按照人类自身的理性本性去构造有个合乎理性的世界模式，然后又用这样的模式来规束人的现实生活。尼采认为理性只能看到自身，逻辑把自己的界限当作世界的界限，人类认识活动的工具成了形而上学的真理，成了最高的价值标准。这样人生就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和乐趣。

尼采“非理性”主义哲学是直接从叔本华的哲学出发的，他深受叔本华哲学的影响，但他反对叔本华否定生命意志的悲观遁世思想，不过并不否定人生是痛苦和无意义的论断。在他看来，“人生是多灾难的，而且常常是无意义的”，这使人生陷于难以忍受的痛苦之中，人生就是恐怖的“苦海”。

不过他们最大的不同在于，叔本华的人生观是消极悲观的人生观，而尼采的人生观则是积极悲观的人生观。尼采的人生观和“非理性”主义哲学，是叔本华人生观和“非理性”主义哲学的一种发展，一种延续，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升华。

如果我们从世俗的角度来看，尼采的一生是不幸的，他的结局是悲惨的。他是一个典型的失败者，他的思想发展未能达到预期的目标；在他生活的年代能够理解他的人寥寥无几，可怕的孤寂始终包围着他；最后，病魔悄然而至，并且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但是我们应该看到他的另一面。尼采大无畏地反对哲学形而上学及其在认识论方面的绝对优势，反对千百年来哲学以纯理性观察宇宙，运用逻辑推理程序建立的以理性为中心的庞大思辩体系；提倡昂然的生命力和奋发的意志力，肯定人世间的价值，并且视自然界为惟一的真实世界，给欧洲古典哲学注入新鲜血液并开辟了古典语言学的崭新时代。从这点来说他又是一个成功者。

他开创了人类思想史的新纪元，哲学史可以以尼采前和尼采后来划分。在尼采之后，传统的哲学体系解体了，哲学由非存在转变为存在，从天上回到了地上，由神奇莫测、玄而又玄转变为引起亿万人心灵的无限共鸣。

时至今日，当我们阅读尼采的著作的时候，仍然不得不说，百年之后的他仍然是一个强大的先知。在传统价值崩溃年代所具备的痛苦中激发出强大的生命力，正是尼采哲学的最精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