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梦日西斜

遍览一帙《珠玉词》，感触至深者，无外乎二字——惆怅。

无论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自然迁化，抑或是『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的人事代谢，皆能枨人心曲至隐的衷愫，哀感莫名。一代词人晏殊，纵使位极人臣，即便顺遂一生，灵台深处，却依旧萦郁着无端的空虚惆怅，氤氲不已。

『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人生如梦，一梦觉来，却业崦嵫晼晚，门巷濩落。时间挽不住，生命挽不住，情怀亦挽不住。『往事旧欢何限意，思量如梦寐』。蓦然回首，阑珊来路；亲旧顾瞻，风流雨散。平生俯鉴，徒自『人貌老于前岁』。苍冥相形，依旧『风月宛然无异』。无限思量间，词人穆然。不是伤春悲秋，非干离合悲欢，只为『闲愁』。好个『闲愁』！试问世人，孰无兹愁？纵狂如太白者，亦慨歌『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即旷若东坡者，亦怆唱『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然同叔终与彼弗类，自怀一种哲思理性，对四时万物，咸存一种圆融莹澈之观照。是以他的惆怅，辄如斯幽微，欲吐还休，愔愔裛裛，悄然萦怀。

壹

春来秋去，往事知何处。燕子归飞兰泣露，光景千留不住。酒阑人散忡忡，闲阶独倚梧桐。记得去年今日，依前黄叶西风。

——《清平乐》

『暮去朝来即老，人生不饮何为』。傥若人生的存在只是一个巨大的空虚，聊且去秉烛夜游，浅斟低唱罢！求得人间成小会，海变桑田都不记。『人生行乐耳』。他亦尝怃然自道。所谓『酒筵歌席莫辞频』『不如怜取眼前人』，所谓『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人生乐事知多少，时光只解催人老。词人故故深感人生如梦，复故故渴望藉酒销愁。只有醉吟宽别恨，不知重会是何年。此情须问天。『不向尊前同一醉，可奈光阴似水声。迢迢去未停』。只是每一场酒阑人散，每一度梦回日暮，每一番香径徘徊，每一次风露独伫，悄然萦怀的，麓麓依前是无尽的惆怅，袅袅如缕，挥之不去，心上眉间，愈益醲郁。

『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

前欢往事，当歌对酒，无限心曲。醇酎一杯，如许清泪，谁堪共与？

亭台依旧，风月依旧，雅集依旧，甚至惆怅依旧。『重把一尊寻旧径，所惜光阴去似飞』。只是彼宛萍故人，彼如烟往事，彼似水流年，彼浮云掠目般的寰瀛沧桑，却业暗中偷换，天上人间。『当歌对酒莫沉吟，人生有限情无限』。多少襟怀，千言不尽，此情万重。故纵优游如同叔者，亦难掩慷喟：『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

贰

芙蓉金菊斗馨香，天气欲重阳。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诉衷情》

他亦伤别。『朱弦悄，知音少，天若有情应老』。他纵强颜欢笑，擎盏相慰，人生在世，何处不逢？『一曲当筵落泪，重掩罗巾』。然他弥深知今古一梦，尘海茫茫，人生倏忽露逝，后会无因。

他亦相思。『急景流年都一瞬，往事前欢，未免萦方寸』。几多红笺小字，诉尽平生意绪，惆怅鳞翼难寄。几回魂梦无寐，寻断天涯地角，未知人面何处。几许高楼倚遍，细算浮生万绪，萧萧梧桐夜雨。几轮山河念远，脉脉斜晖送客，毵毵垂柳迎风。

『别来将为不牵情，万转千回思量过』。

人间万事何时了，总是凋零终有限。明知春梦秋云，聚散无那；亦喻百岁烂柯，相看几个？自解『无情不似多情苦』，依旧『一丝还成千万缕』。人生自是有情痴，无人说似长相忆。心期独自知。

叁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

——《清平乐》

俱往矣。多少衷肠犹未说，旧欢前事入颦眉。前尘回首，此情可待，万事休言。人生如梦，一梦觉来，但有馀寒。

面对如斯天籁，一切只是惘然。『可惜许、月明风露好，恰在人归后』。这穆然，这空虚，这惆怅，这『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人生憬悟与宿命豫感，或即同叔一生感触至深者矣。

『未知何处有知音，长为此情言不尽』。

千载以降，斯人已逝。掩卷怃然，心犹戚戚。

遍览《珠玉》，珍丛撷芳。檃栝集句，偶然成章。怳尔读过，惊其即或同叔一生之谶言讔语乎？愀焉再览，得名《林夕》，讵非梦耶？泫然黯怀，诚哉斯言，人生如梦矣。

依约林间坐夕阳，与君相见最情伤。人间后会知何处，梦里浮生足断肠。

——《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