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一代宗师潘天寿先生
潘天寿先生,勤奋一生,德艺又馨,创作了大量珍贵而宏伟的丹青巨著,为祖国的美术事业及艺术教育事业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作者回忆了一代宗师潘天寿先生的一些生平往事,更加怀念这位著名国画家和卓有贡献的艺术教育家。
一九四七年暑假,跟我的老师崔炳章先生,去湖州南门拜访诸乐三先生。崔炳章先生是日本留学生,学美术,与诸乐三先生是好朋友。谈及我是安吉人,想报考上海美专,诸先生很赞成。他也是安吉人,很希望安吉多出几个画家,发扬吴昌硕老先辈故乡的传统声誉。
诸先生说,他的女儿诸毓,还有一个安吉樟吴村人金耕野,也在上海美专攻读。说着,他就为我给上海美专的教导长潘天寿先生写信。他拿起一杆长锋笔,便在一方宣纸上龙蛇走动挥毫疾书。
站在一旁观看的崔炳章先生连声赞叹:“好字!好字!”。
后来,我捧着这封信,觉得这不是信,而是一件艺术珍品,那些铮铮如铁链纯熟苍老的字,应该配上一个镜框挂起来。
潘天寿先生的名声,早已如雷贯耳,我到了美专,找到潘天寿先生,双手呈上那封信,站在一旁一声不敢响。
潘先生拆信一看,笑道;“是乐三先生写来的,他好吗?”他边看边问。
“好!”我说了一个字。
潘先生连声叫我坐,我还是站着,自觉与老师说话,应该站着。
潘先生看完信说:“你来考美专,欢迎!”
“只怕——”我担心考不好。
“没问题。”潘先生看出了我的心事,一边鼓励我,一边与我拉家常。他说抗战时期在安吉孝丰教过书,所以对安吉孝丰的印象很好。特别是日本鬼子三次攻打天目山都吃败仗,他说在安吉人保卫家乡的行动上,看到了中国人的骨气。
“对啦,我找金耕野去,他也是安吉人,是学生会主席,让他给你安排住处。”他翻了一下日历,又说:“考试还早,住下先练练素描、写生。你打算报什么系?”
“我喜欢西画,但是我想,我应该学中国画。”
“为什么?”
“你不是说要有国气吗?”
“你喜欢西画,就学西画么。你看”潘先生指着墙上挂着的画说:“刘海粟先生是学西画的,也喜欢画中国画。他的成就,就是擅于把西方的先进画技与中国的民族形式紧密地结合起来,创造出一种崭新的艺术风格。”
在潘天寿先生的热诚安排下,我在美专一些老生的指导下,复习了两个星期,终于以第一名的成绩录取上海美专国画系。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潘天寿先生的情景,现在追忆起来还记忆犹新。1948年解放后,我投笔从军,后来一直没有见到潘先生。
1968年,十年动乱时,有位我旧时的老师回长兴,听说我被批斗,就来看望我。他告诉我潘天寿先生诸乐三先生也被批斗,崔炳章老师则已被迫害致死,我禁不住对着那位冒着风险来到牛棚里看望我头发已经全白了的老师,放声大哭起来。
我这人小时间侯易动感情,后来长成了一条汉子,就双亲亡过之时也没流过眼泪,而这次是例外了。
后来,我在画册上看到一幅潘天寿先生题为《雨后江山铁铸成》的画,他那全黑的巍巍山姿和横贯江中的四方大字,我觉得这不是纸笔所为,而全是铁所铸成,先生当年的风貌与骨气也就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