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教师
带着一种感动,读完了作者的文字。仿佛看见了一个退休教师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奉献了她全部的青春,在离开的前一天,在那个和她已经融为一体的学校里面,在黑色的夜里,在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会有一种光芒跟随着。也许这个就是人格的力量吧。就像一阵风,吹开了太多的花;就像一滴朝露,滋润了太多的渴望。也许在阳光褪去的时候,没有几个人会看见她的付出。可是我们有理由相信,花的美丽是因为有她,孩子的成长是因为有她。一个值得我们记住的退休教师。
下雨了。
又是一个雨季,她想,这个地方三十多年来发生了很多变化,学校变得越来越大,每年清明前后种下的树越来越高。有了花台,运动场,游泳池,甚至还有了人工湖,一到春天,岸边杨柳堆烟,仿似帷幕重重。唯独七月的梅雨季节每年都不期而至,像是赶赴约会的姑娘般准时。她在窗前闭目合眼,倾听屋檐雨滴单调的声响。一行泪水缓缓地流淌下来,它顺着脸颊慢慢地滑行,干涸,停住,最先的温暖感触变作一片冰凉。她把目光投向窗外,厚重的铅云在头顶无穷尽地延伸,游走的风穿过楼间时发出比平时更为真切的声响,她甚至能看得出它游走过后残留下来的轨迹。纷纷攘攘的记忆鼓涌而出,在风急切的呼喊声里纠缠不清,像是失去了轴心的线,乱作一团。
一九七七年,刚刚大学毕业的她离开远在鞍山的家乡,响应支援大西南建设的号召来到这座城市。一下车就看见当地的人仰起山核桃一样的脸,用愚昧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直视着他们这一群外来的人,眼神中说不出喜爱还是厌恶。学校在刚建起来的教学楼旁边的空地上搭建了简易的席棚,那算是教师宿舍。她捂着鼻子进到里面住下,一夜能热醒过来七八次,那简直就是把人放在蒸锅里煮。陆陆续续地,有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找遍可以利用的手段,不顾一切落荒而逃。她也想走,但逃这个字从来就没有出现在她之前的人生里。她暗暗下定决心,今后也不会让它出现。于是她在焦黄干渴的土地上站立,把脚趾都攥紧,让脚掌紧紧贴着地面,让自己站成一棵树。她也知道,一旦松开紧紧抓住的地面,势必随波逐流,势必一败涂地。两年后,家里人来信说母亲很念她,想她。她说暑期回来,没想到暑假回家就只看到母亲的坟茔。在别人眼里,自己是一个多多少少都显得无情的人,只有她自己知道,枕巾被思念和自责的泪浸湿过多少次。
她收回目光,把思绪拉回到她站了三十多年的教室里。教室特有的肃穆,气味她都再熟悉不过,仿佛教室是她身体的延伸。她绕着五十六张桌椅又慢慢地走了一圈,还能感受得出昔日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留下的特殊分量。光洁的墙上是学生们自己用毛笔书写的励志短语,每一届都有所不同。她在这间教室陪着他们走过人生中重要的时期,将他们送往更远的地方。这所高大的教学楼的前身是七零年代末随处可见的红砖房,由于防水效果不好,墙壁上这一块那一块地染满了黄赫的水渍。她就在充满了霉臭味儿的教室里开始了自己的教学生涯。她头脑里突然闪过了很多画面,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脸清晰得令她自己吃惊。她的学生大多是钢厂里工人的孩子,可能受父母影响,也有可能是这座城市环境气氛的造就,孩子们的性格中多少都带有某种特殊的刚硬和倔强。每年高考前夕,是天气最热的时候。在空调远未普及的年代,孩子们打完点滴就来上课的数不胜数。她每每疲怠,不堪忍受时,反而能从台下自己学生的眼神当中获得某种激励,那是不可思议的力量的来源。
她走出教室,关门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学楼里回响。心里猛地一颤,猛然间觉得自己好像是刚做完一个活灵活现的梦,梦的起点在身后的门里,梦的终点则是在门外的脚下。但那不是梦,脚下是无比坚实,真真实实地生活过,走过的水泥地。她留恋地透过门的玻璃窗向里面再次张望,又看见穿碎花裙子的自己。一头的短发,带着第一次上讲台的羞涩,不敢与台下12个学生的眼神相碰,腿肚子微微颤抖,像一只随时惊飞的鸟。那些孩子脸庞黑黝黝的,在昏暗的教室里看上去像是下雨前池塘里努力探出头呼吸的鱼儿。是他们肯定和信赖的眼睛让她镇定下来。于是她放松了紧梆梆的肩膀,平缓急促的呼吸。讲到后来,连教学书也放在一旁,她那时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并非是在向学生教授什么,而是把自己沉浸在课文当中,就像是走在森林里不知不觉也成了森林的一部分。那一刻的她完全忘了时间,忘了充溢四壁的霉味,以至于门外上下一堂课的老师轻轻地咳嗽,她才意识到已经错过了下课和上课两次铃声。
三十多年,她在这间教室送走了很多的学生,那些可爱的孩子转眼就长大成人,他们当中的多数又回到这座城市,其中的两个还成了她的同事。休息日走在街道上时常有似曾相识的面孔同她打招呼,她则多数时候想不起他们的名字,只好致歉般报以微笑。
今天她将在这间教室送走自己。
她走过一楼的礼堂,门没有锁,便推门进去。角落里有一架带脚踏板的风琴,白蒙蒙地罩了一层灰。她吹开灰尘,轻轻地打开琴盖,琴键在她的手指尖下叮叮咚咚地跳跃。是那个女孩演奏的音乐赖在这里没走,她有这样的感觉。那个文静腼腆,刻苦用功,但成绩并不出众的孩子。还记得她纤弱的胳膊,细小的手指,以及头鬟上停留的一只紫色小蝴蝶。那年元旦,这个女孩演奏的是什么曲子来着?她摇摇头,只记得从那孩子指尖下释放出来的音乐,有青春独有的印记,有挥之不去的眷恋,也有淡淡的感伤。只记得琴声曾经不由分说地,轻轻地,然而有力地推开年轻时候的她的心扉,进入到她的身体。她怔怔地看屋檐下没完没了的雨落在大大小小的水洼里,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心里突然泛过一阵酸疼——太忙了,总是忙于题山文海,一场接一场的考试,以至于自己没有好好地去倾听那孩子的心声。现在,多想回到那年冬天,陪着女孩静静的坐在风琴前,也许什么也不说,也许仅仅是看金色的夕阳,听听风里驿动心弦的琴声。
该走了,她听到心里的声音。于是,关灯,关门。水银般静止的空气里,唯有黑暗在动。在这一片黑暗中,她的视力反倒好得出奇。是的,学校也是她的身体,她在自己的身体里穿行。穿过室内篮球场,看到十二盏水银灯全都打开了,拍球声和不断变化的脚步声组成一阵激越的鼓乐,密时如雨,不能穿指。篮球架在灯下摇晃不止,像风暴里上下起伏的船。六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男孩子们在篮下跳着,喊叫着,或守或攻。他们并不认识她,未曾留意到门口恋恋不舍的她。汗珠在他们身上迸发出一种特殊的光闪,熠熠四溢。她伸出手去,想触摸那些古铜的皮肤,想倾听那些厚重的鼻息。但触手可及,只碰到蒙着坚硬铁皮的门,那是她某一年中暑倒地,被一个男孩背去医疗室时,在他的后背上感受到的同一感触。她微微一笑,看见倒影在玻璃窗里自己脸庞,看见满头像是被粉笔灰染白了的呈波浪起伏的发鬟,突然间没有了走路的力气。她沿着走廊的墙壁坐下来,什么也不想,把自己交给时间的河流。
她做了梦,梦见黄昏的色调,深沉的汽笛,逶迤的山脉,离别的人群和他们在月台上,车窗里不停舞动的帽子和手臂。自己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外,向站台的母亲挥手,用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大声地喊叫,告别,那是母亲最后留在眼里的最后一幅画面。在梦中,她无比清晰地看见了母亲身后的杏树开了满满的一树的杏花,看见母亲眼里幽蓝的湖泊,看见母亲脸上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褶皱,于是心口一阵发痛。
妈妈,她心里悄悄地说,我快要回家了,我要象风一样,跑遍家乡的每个角落,吹开每棵树的花,落在您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