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爱，要大声说出来

那时，春风拂面，烟暖云舒。校园里，各式各样的花都开了，熙熙攘攘的，红有红的绚烂，黄有黄得娇艳，紫有紫的优雅，更有阵阵的暗香扑鼻。

他——一个大男生，实在是不喜欢那些随处可见的花花草草，倒是对荷塘边的那棵年老的垂柳情有独钟。看那足有一人抱粗的老树干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想那新发的绿叶又在彰显着青春的亮丽，这一对如此矛盾的个性在它的身上却又融合得如此得恰到好处。他常常为此沉思，却又在幻想着那婀娜多姿的绿柳细枝幻化为一个纤细高挑的姑娘穿着洁白的衣裙，在春风中扶柳轻舞……每次他又在心里嘲笑自己。

直到有一天，他坐在五楼的教室里上一节大课。不喜欢的课程，不喜欢的老师让不喜欢学习的他百无聊赖，于是透过玻璃窗去瞭望那个老柳树。还是那棵年老的柳树，只是树下多了一群不速之客——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他知道这是动科系的师生们在做试验：一个个简易的操作台，一组组活生生的青春面孔，比他们只能听老师的喋喋不休有趣多了。他选了一组视角不错的小组观望：这一组的主操作人是一个个子高瘦的女孩，高高竖起的马尾辫，清秀的面容。“咦，如此简单的白大褂还能穿出这样的味道，有前途！”他玩世不恭的笑笑。于是，这一节课他就玩起了空间穿越，看那女孩浑然不知的表演：忙碌时全神贯注的眼睛，偶作停留时微蹙的眉心，掠起衣袖间无意流露的率性，谈笑风生时的快乐和满足……目光难以转移。他突然很感激自己，从小的调皮捣蛋让自己的眼睛可以如此细腻而真切地扫描那个女孩的一切。只是他看得越是仔细，心揪得越紧，那个女孩浑身散发着忧郁，哪怕是众星捧月般的优越也拂不平那微蹙的眉心。而它的心却被这该死的忧郁吸引，很想去把她的眉心抚平。

他开始持续的关注她。牺牲了可以到食堂打第一份饭菜的优越，死乞白赖的跟哥们换了体育大课，只因为可以跟她在同一个操场上活跃。看她笨拙的跨栏进球，“真臭，像你这样上篮的话，十个球要被盖掉十一个！”他坏坏的歪着嘴笑，“还不错了，女生嘛，能打成这样也算不错了！”他又不由得为她辩解。看她在女子800米测试中奋力奔跑，她班里有一半的人喊她的名字，给她加油，其中有两个男生很是讨厌，就差没有牵她的手领跑了，他心中颇为不快。终于，她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那么疲惫，那么兴奋，“干什么要那么拼命啊，又不是比赛！”心有淡淡的痛感。他好想走过去，给她依靠，给她拥抱，让她好好的休息一下。可是，她的身边围了好多人，还有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他，只能远远的用目光递去暖暖的关怀。

因为操场上有她，每次的体育课他都努力表现。本来就喜欢打篮球的他，刚好有了表现的机会。潇洒的转身上篮，犀利的凌空盖帽，果断的抢球断球总会赢得整整叫好声。他清楚的知道，她也在那里，根本无需用眼睛来寻找，要看的只是那微蹙的眉心是否会被场上的热烈感染到舒展。还没有……

他很焦急。

他想方设法进了她主创的社团，跟她相识，寻找机会尽可能单独的跟她相处。机会来了，校外的一家葡萄园跟她的社团有过合作，这次是剪枝需要人手，希望社团能够提供帮助，人员只要三个。本来人员已定，他不在内，托一个社团的骨干成员好说歹说才让他参与。那一天，他很兴奋，早早起床，早早吃饭，那感觉像是密谋了许久的事就将圆满。她对他并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甚至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上车，交谈。这一天，他就粘在她的身边，努力唤起他在她生活中出现的点点滴滴。忙碌让她根本无暇顾及，只是感觉在某时某刻真的有那么一个清晰的场景，一个模棱两可的人。天之将晚，活才干完，该回学校了。寻找回校的公车，身边车辆飞快的穿梭，他让他走在自己的右边；穿越马路，他不敢牵她的手，只是拽着她的衣袖告诉他，慢点，快点；上车了，他横冲直撞，占了四个座位，她落坐在后排靠外的位置。而他，却有座不坐，扶着她的椅背，守护着她，她只是淡淡的笑着让他找个座位坐下来。疲惫让她身上的忧郁更加明显，他的心狠狠地痛。“累了吧？闭上眼睛只要听我讲，不要说话！”他心里激动着，开始深情的倾诉，倾诉他的关注，倾诉他的思念，倾诉他的爱慕……只是，他太怯懦，他假借了别人的名义。她还是淡淡的笑“你怎么知道别人的想法？”显然表白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他不置与否，只是喋喋不休的诉说，说她在某时某刻教室里的演讲，说她在某天某日操场上的飞奔，说她在操作台上的谨慎，说她在课堂上的认真，说她课外勤工俭学的辛苦和不容易，说他一个人行走时的飘逸和失落……她静静地听。虽说见识过表白，只是如此长篇累椟的表白还真是第一次，还是替别人表白的，后知后觉得她感觉这个帅哥还真是有趣，也很有心啊。邻座的那个姑娘干什么笑得那么暧昧啊？还有，那两个家伙干什么要那么起哄，唯恐天下不乱吗？已经有好多人“不怀好意”注意到他们这了……

之后，他们成了朋友，一起相约着去教室里上自习，一起去荷塘边散步，一起在老柳树下长谈，一起去逛街，一起去玩耍……也曾一起步行二十里路，只因为她想去看看园艺系的插花比赛，虽然有门票却没有公车，只好边走边聊。当那双拿过手术刀的手捧起一盆造型独特，清新秀丽的插花时，眼睛里溢满兴奋，就连那眉心也格外的舒展。他望着她，眼波潋滟，心思百转千回，也在心理描绘下了那一瞬的欢欣……

他发誓，要把这一瞬的欢欣永恒。只是，他有这个能力吗？恰在此时，民航招收飞行员，他就去报考了，一路过关斩将，竟然被顺利录取。离别伤感的时候，校园里仿佛都是苦涩的味道。他们相约在那棵老柳树下，谈葡萄园里的那片葡萄树，谈曾经西北蓝天的构想，谈现在，谈未来，只是刻意回避感情的话题，竟有些许的尴尬。“别动，让我抱一下！”如此霸道的话却说得如此柔情，不等她反应过来他拥住了她，她身体僵硬，双手垂立，不知道该作何回应。“谢谢你，真希望能给你幸福，好好照顾自己！”，他不回头，自顾自走了。她忽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也许他真得很重要！

没有了他的陪伴，她身上的忧郁越发的浓烈，倔强的她不愿表露，拼命的忙。忙社团里的事无巨细，忙班级里的点点滴滴，忙着跟朋友聚会，忙着……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往事携着风尘就呼啸而至。想，想到心血淋淋的痛，想他那温情的拥抱，想他那霸道的言语，想他那深情的眼神，还有那晚略显聒噪的倾诉……她总是会想起校园东面那座很陡的桥。他们骑车外出，每次上桥，他都要求她安坐在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而他只能奋力的蹬车。而且像着了魔似的，有时候他们明明是有事向西，却也要蹬过那座桥再绕回来。看着无数女生被同行的男生驱逐下车，甚至独行的男生也是下车推行。她心里诸多不忍，吵着要下车。“坐好了，我只是要证明我有力量照顾好我的女人！”他还是如此霸道。有时她真是希望他能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可是没有。翻过了这座桥，他们只是朋友，跟暧昧无关的朋友……她也会想起水产实验室边看鱼老头的那个小房子。每个周末，他总是在那里很烦躁的发脾气说看鱼的老头把鱼准备好了就不见了踪影，限她五分钟之内赶过去帮忙。于是难得有空的她便乐颠颠的应召而去，两个人一起宰杀或小或大的鱼，可是每次她只是负责拿刀递碗之类的小事。收拾干净后，他烧锅（农村那种烧柴火的灶膛），她主厨。同是农家的孩子，虽然不是很熟练，也还做得像模像样的。她总是很认真的说，以后不管家安在什么地方，都要造一口烧柴火的锅灶，你烧锅来我煮饭，一个家有这样的温馨就足够了，别无所求。每每这时，他都热切的望着她，那眼神似要将时间凝固——她也会记得邻校的那片操场，乍暖还凉的四月末，他们和邻校的社科系搞一次联谊。身为活动组织者的她忙前忙后，他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她，终于她得闲在他的面前落座，刚忙得一身汗的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迅速脱下外套披到他的身上。说实话，有时候在电视里看这样的场景她还会感觉矫情，可是当那还带着他的体温的外套披上身时，她忽然泪眼朦胧，紧了紧衣服，身暖了，心也暖了……

白天紧张的训练和学习占据了他的身心，他毅然决然的换了自己所有的联系方式。他不想她为他牵挂，为别离忧伤。他也希望自己能专下心来好好学习，早日回到她的身边。可是，只要一有机会他又会想方设法的打探她的消息。听着她日渐忧郁他心如刀绞，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原谅我的自私和绝情，终有一天我会给你幸福，等我……他也会想起校门前的那座桥。他揪心的想念她坐在他的身后，双手搂着他的腰，头贴在他的背上，他是那么的幸福和感动，所以不管多累，他都不允许她下车。再说了，他一点也不感到累，她的靠近所带来的兴奋足以支撑他轻松的蹬过那座桥。也只有这样他们才可以冠冕堂皇的靠得那么紧，不以爱情的名义。那一瞬的靠近是多么的弥足珍贵啊！他也想为自己表白，可是她是那么高傲和优越，他真得很怕，怕话一出口，连朋友也没得做了。他要珍惜，哪怕就这样每天陪着她，他也心满意足了……他也会想起水塘边的那个小屋，每次他都会给那老头买包烟，买瓶酒，再为他约好棋友。只是为了给他们腾出一点二人的空间，他在烧锅时看她在灶上忙前忙后的，心中就有一种窝心的幸福：真像家，他们两个人的家……可是他太害怕失去，所以此刻的温馨也只能跟爱情无关……他也会想起邻校的那片操场，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穿那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而且，他是她的谁呢？自己怎么这样没有出息啊？他的脸很烫，好在是晚上，没有人看到，不过，他却看到了她的泪眼婆娑……值了，他又很开心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他和她都已习惯了没有彼此的生活。两年过去了，她在另一个男生的穷追烂打下，开始了新的恋情，却在心里把刻骨铭心的初恋强给了从未说过爱得他。而他，却因为一个特殊的生理缺陷被迫离开了飞行员特训队。他迷茫，失落，只是清晰的知道心底对她的强烈向往，于是他回到了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城市，做起了跟她相关的事业开始了不眠不休的寻找。他在心里想，等找到了她，他们一起做一个夫妻小店，挣一些小钱，生一个小孩，对了，一定还要造一口烧柴火的锅灶，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属于他们自己的温情日子。可是，他找遍了所有他们熟悉的人，可怜兮兮的求人家告诉他有关她的哪怕一点点的信息，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她真的失踪了吗？好不容易在网上找到了她的求职简历，可是所有的联系方式却都联系不上。他绝望了，迷上了喝酒，因为只有在酒醉的梦里才可以看到她淡淡的微笑……终于一个朋友不忍心他如此失落，跟他说：经过了很长时间的调整，她已逐渐从他的阴影中恢复过来了，现在很好，追随男友去了另一个城市。他赶上了当天最快的一班车去了她所在的城市，却看到她和男友手牵着手，相依相偎，虽然忧郁难去却也温馨。看来她已经把他忘却。他的精神之塔轰然崩溃。当晚他醉倒在河边，躺在草地上，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感觉，连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也感觉不到：请你，我如此挚爱的你一定，一定要幸福的生活……

他后悔。

假如当初他能不要怯懦，勇敢地说出心中的爱，坚定地将她留在自己的怀里，那么，时至今日，他们又将是多么幸福的一对啊？

可是，一切只是假如，如水流年，一切不是都过去了吗？谁也不知在那个青涩甜美的年代里，我们究竟错过什么，而生命流转中的未知，未知如盲……

年轻的他和她还都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