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你的“血债”我何以还清?
言语朴实无华,却是感人至深。读着您的文字,我的泪不由慢慢滑落,为了偏远山区的孩子生活的困苦,更为了这位无私奉献的普通民工。很感谢您带来如此感人肺腑的文章,让我们了解到山区孩子生活的艰辛和困难,更让我们见识了人性的乌无私和伟大。向这位慷慨无私资助小女孩的“恩人”致敬,他向我们展现了何谓无私,何谓伟大。他自身生活就不富裕,甚至身负巨债,可是,他为了圆自己的梦,为了实现自己的诺言,为了不让那可怜的女孩失望,他竟然卖血为女孩筹集学费。读到这里,我被深深地震撼了,这是一种怎样博大的胸怀啊?这又是一种怎样崇高的境界啊?除了叹服,我再也找不出词语来表达此时此刻我内心奔涌沸腾的情感。”恩人“,我向您致敬,同时,也对您致上真诚的祝福!
作为和平年代的军人,他没有流过血。然而,听到心地善良的山里娃因贫失学的不幸遭遇,他悄悄地落下了从不轻弹的男儿泪。泪水化作爱的涓涓溪流,滋润了一名甘肃贫困女生原本干涸的人生河流。脱下橄榄绿,这位乐善好施的打工仔义助八载,不惜卖血延续善举。如今,学业有成的受助女生攀山路、挤火车,辞别戈壁沙滩,来到东部沿海,迢迢千里寻恩人……
【恩人,你的“血债”我何以还清?】
无锡火车站。
在茫茫人海中,从未照过面的两个人还是相互认出了对方。江苏省如皋市纪林辅料公司职工邹济圣伸出粗糙的大手,与孑身前来的甘肃受助学生虹云稚嫩的小手紧紧相握。
“孩子,叔叔无时不在牵挂着你!这双墨玉一般清纯的眼睛,早已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看到你梨花带露的笑脸,看到你风尘仆仆的身影,一种别样的心绪荡漾在我的心头。书信往来8年,今天,终于得以相见。”
“恩人,多少回在梦里见过、思念了8年的恩人!我一接到录取通知书,便攀山路、挤火车,向你道谢、向你报喜来了。邹叔叔,如果不是你的无私援助,我也许就成了像父母一样的文盲。”
【“爸爸,我要读书!”】
荒秃的群山,空旷的戈壁,殷紫的崖层,赤红的沙丘。山高路险,满目苍痍。大西北,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为山里人长脸,难怪作家张贤亮想起了出卖荒凉这无奈的点子。
我的家在甘肃省康乐县,可山里人的生活,离健康、快乐可远着呢。康乐县普巴乡牟家窑村,是一个只有三四十户人家的小村寨。穷乡僻壤,不尽的狂风飞沙,不尽的烈日干旱,更有不尽的与自然抗衡后败下阵来的长吁短叹。在海拔2680米的瘠薄山地里,零星种些麦子、药材,只能是种一葫芦打两瓢。我们这个国家级贫困县的农民终日以粗面、土豆填塞肚皮,每年人均纯收入还不到两百元。
那个元宵节的晚上,一轮明月被阵阵风沙吹得时隐时现。半山腰上,有几间石垒墙茅草房,摇摇欲坠。灯光摇曳,把屋里的人影拉得又瘦又长。
父亲用纸片卷着土黄的烟丝,蘸蘸口水粘紧后点燃,猛吸几口,便断断续续地干咳几下。妈妈把针头在头皮上划拉着,一声不吭地纳着鞋底,并不时扑打着襁褓中的小弟弟。我和哥哥低着头翻看着上学期的课本,偶尔弄出点声响。扳着指头数算,开学的日期越来越近,我俩都等着爸爸发话呢。
父亲拉着长腔呕出一口痰,打破沉寂:“虹云,你就别上学了,好吗?”
“不,爸爸,我要读书!”我的声音低弱,但很坚决。
“孩子他爸,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让娃子们念书识字。”妈妈歇下手中的活计。
“这沙丘里只长庄稼、长野草,可啥时长过钞票?一开学就得三四百块。”父亲瓮声瓮气。
“向邻居们借点,兴许秋天就能还上。”妈妈只顾抬头说话,缝针不小心戳在左手食指上。
“哎,拆东墙补西墙,这窟窿啥时才能堵上?”爸妈走出屋外,嘀咕了好一阵。回屋时,妈妈的眼睛像山葡萄一样红。他们无奈地决定,兄妹两个中,只能让一个上学。
“今晚老大老二拈阄,男娃女娃一样看待。上不了学,可别怨恨谁。”说这话时,父亲显得特别底气不足。他扁担大的一字也不认识,只好由哥哥写字做阄。
哥哥磨磨蹭蹭,颤抖地在纸片上写着。按照山里的规矩,做阄的不得先拈。
一旁的妈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呀。“虹云,别拈了,孩子他爸,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伸出去的手,像触了电似的缩了回来。兄妹俩茫然地打量着憔悴不堪、满脸阴云的父母。让哥哥和妹妹差额抉择学生这惟一的角色,是何等地残酷和无奈呀!
整个屋子里静得只有弟弟均匀的鼾声。我再次闭上眼,叉开五指,向桌子中央摸去。我虽然拈的是“上学”,可心里比哥哥更难受。
随后,哥哥迟缓地拣回留下的阄,攥在汗津津的手中,面部不停地抽搐。我猜想哥哥从中作了手脚,执意使劲扳开他的拳头。原来,皱巴巴的纸片上同样写着“上学”。
我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把两人都拈了“上学”的结果告诉了爸妈,大家都很愕然。我知道,哥哥是为了确保让我读书,才故意这么做的。“哥……”我感激得一时语塞。
哥低垂着头,不敢用眼看爸爸,等待一顿臭骂。然而,爸爸一言不发,用拳头在太阳穴上“咚咚”地磕了两记。妈妈赶紧打圆场:“明天再说,你俩都早点歇息吧。”
兄妹之间,也许有一个就要远离朗朗的读书声和朝夕相处的同学们。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鼻子一酸,枕巾湿了一大片。这一夜是多么死寂而漫长啊!
第二天,父亲竟勉强同意我们兄妹一起上学。我和哥哥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可是,我的脚跨进了校门,手里却捧不上新书。同学们翻阅着散发油墨味的书籍在预习功课,而我只能在下课后低声下气地借来抄录。
学费,依旧八字不见一撇,老师每天催缴,而我看到一筹莫展的父亲低垂着头,霜打蔫了的茄子一般,话到了嘴边,终究开不了口。看来,肩扛板凳爬两道山脊梁回家,这只是迟早的事。
【“孩子,我来帮你!”】
作为生在江海平原上农民的儿子,我与大山结缘,我对山里娃刻骨铭心的怜爱,始于在甘肃省当兵那时候。
我担任班长不久,利用星期天,带着战友们帮助山民收割小麦。骄阳似火,累得人喉咙管都快要冒青烟。我撇去小河中飘浮的树叶草屑,掬起两捧水,“咕噜咕噜”地牛饮一通。夜半时分,我开始拉肚子。五六个来回跑下来,已听见山雀子唧唧喳喳,天放明了。额头上烫得厉害,嘴唇裂了一道口子,浑身打不起一点精神。我硬撑着,夹把镰刀,高一脚低一脚向麦浪翻滚的庄稼地懦动。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用山地方言轻声喊我,扶住我倚着土墙壁坐下。一会儿,她颤抖着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草药汤。原来,早起的小姑娘发现了我的“秘密”,便踏着露水去山崖上采回草药,把汤熬得又滚又稠。山里娃的纯朴、善良,让我的心头一阵温热。我忙问姑娘:“叫什么名字?”“我叫虹云”。姑娘腼腆地说。
“读几年级了?”虹云并不言语,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这双眼睛仿佛是水洗过一般鲜亮、清纯的墨玉。
“孩子,可别耽误了学习。”虹云低垂着羊角辫,咬着下唇走开了。
回到连队,战友们告诉我,虹云的父亲采药时不慎摔下悬崖身亡,母亲远嫁他乡。只上了两个月学的小虹云,不得不含泪走出校门,与奶奶相依为命……
作为和平年代的军人,我没有流过血。然而,听到心地善良的山里娃因贫失学的不幸遭遇,我悄悄地落下了从不轻弹的男儿泪。回想起自幼家境贫寒、寒窗苦读的往事,怜爱之情油然而生。
那时候,1个月才7块半钱津贴。我揣着积攒下来的15元钱,向曾经支农的那个村庄走去。山民们告诉我,虹云的家很远很远,上次与奶奶结伴前来捡拾麦穗,不知又转向了哪个山头。
一直未能找到小虹云,根本没法资助她读书。这成了我的一块心病。
铁打的营房流水的兵,3年军旅生涯转眼即逝。整理行囊时,我用一方手帕包裹起沙地里的土疙瘩,深情地捂在怀里。我要带走一片山褐色的记忆,带走对西部大漠的不尽眷念……
脱下橄榄绿,穿上保安服,我在长江下游的美丽城市南通工作。尽管当时月工资还不到300元,但是,为面如菜色的山里孩子尽绵薄之力的念头,对大西北的眷念,在我的脑海中盘桓已久。
在声势浩大的“希望工程”百万爱心行动中,一则南通市与甘肃省康乐县结对救助的新闻,把我堆积胸臆的爱心火焰越捻越亮。当晚,我提笔写信,恳请康乐县希望工程实施领导小组帮助寻找虹云。同时,我随信附上了小虹云的速写。那一双期盼读书的眼睛、那一对低垂的羊角辫,又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20天后,对方来了信,几经周折,他们仍然没能找到小虹云的下落。但是,为我物色了另一位名字相同的苦孩子。
孩子,我来帮你!我要加倍偿还牵肠挂肚的那笔陈年老帐,我不会让另一双墨玉般鲜亮的大眼睛再留半点遗憾。
【“恩人,我何以为报?”】
开学两个星期后,老师告诉我,一封从江苏寄来的汇款单,为我缴足了这一学期的学费。我又是惊喜又是惶惑。这回真是雪中送炭,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然而,转念一想,我们这样一个庄户人家,可从来没有大山之外的亲眷呀。
我把这一消息告诉了父亲。他也很纳闷,甘肃、江苏两地相距3000多公里,怎的会有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汇款呢?这钱来得蹊跷,十有八九人家寄错地方了。咱人穷志不短,钱,一定得退回去。然而,退回这笔汇款,还需两块钱汇费。
正当一家人为此事为难时,江苏那位素昧平生的大叔寄来了信,哥哥连忙读给全家人听。
念着念着,哥哥的喉咙哽咽了,泪水叭哒叭哒滴在信笺上。那位虹云姐姐的聪颖善良与江苏大叔的至诚至义,使全家人激动不已。
来自沿海繁华都市的温暖大手,就这样紧紧握住了大山深处一双稚嫩而无助的小手。
此后,每年的1月、7月,邹叔叔如期向我所在的小学汇款。读到四年级,我开始给恩人写信。邹叔叔总是来信鼓励我。他的关爱化作了我学习的巨大动力,我无以为报,惟有发奋读书。当年的后进生,一跃名列前茅。
3年前,哥哥读高三,弟弟也开始上学,而我要到离家10多公里外的邻乡念初中。按规定,我每学期得缴120元的寄读费。为了省下这笔钱,我不得不随了外乡人家的姓。在改姓和辍学两者之间选择,实在难为了我这样一个自尊、好强的女孩子。这些年,父母双亲多病的身体变得每况愈下,一下子筹集3个子女的学杂费、生活费,让他们累弯了腰,愁白了头。也不知什么原因,那一学期,邹叔叔首次“失约”,没有给我寄来学费,我面临辍学,焦灼地写信求助。
那时候,我就像久旱盼甘霖一样,等待着邹叔叔的回复。不久,邹叔叔给我汇来500元,并来信说了一大堆致歉的话语。
那一阵子,他正张罗着兴办服装厂,事务繁忙,兴许把资助的事给忘了。然而,我哪里知道,邹叔叔另有一番辛酸在心头……
【“孩子,我别无所求!”】
3年前,我与两个朋友合伙办起了一家服装厂。由于进购原料时的疏忽,使得1000多套服装成了次品。供货的奸商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而购货方因误了期限追着索赔。当时,银行贷款到期,房主讨要租金,苦心经营了7个月的企业难以为继。我心乱如麻,不得不含着泪用一把铁锁关上了厂门,拉下的18万元债务,我咬咬牙顶了一半。
生意场中的失意,让我看到了世态炎凉,平日里笑脸相见的熟人一转眼间形同陌路人。一向还算听话的门卫老王居然也奚落我:“以前,你傻冒地资助人家的孩子上学,现在变成了穷光蛋。嘿,有谁来帮你?”听到这话,我默默地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那年春节,我是在讨债人的尾随下度过的。那一阵子,是我感觉最寒冷的季节。
在这节骨眼上,收到虹云的来信,诉说爸妈因没钱让孩子读书而呕气,险些闹出人命,这一夜,我没有合眼。可以想象,那孩子对我的期望该有多大啊。望着虹云的照片,想起那个拾穗女娃圆圆的大眼睛,我痛下决心:绝不能让读书的孩子因此半途而废毁了前程。
俗话说,船破有帮,帮破有底,底破还有365条锈钉呢。办法总会有的。还好,热脸捂冷脸,一早借到了200元。瞒着家人,我去城里卖了400CC血。
松下绑在手臂上的橡胶带,我悬着的心,总算落实下来。随即,我心急火燎地赶往邮局。有气无力地蹬着自行车往回赶的途中,一阵眩晕,差点酿成车祸。直到傍晚,我才泡上一碗方便面,吃上了这一天的第一顿饭。撂下饭碗,我猛然想起,很久没有给虹云写信了。“孩子,叔叔资助你修完学业绝不食言。只要你好好学习,长大后报效家乡,我别无所求。”
【“叔叔,你是一个好人!”】
邹叔叔俭朴的衣着,与我想象中的企业家风度相距甚远。看到他家那“鸡立鹤群”的房子,我的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我远道而来的前一天,邹叔叔的岳父因患胆结石在南通一家医院动手术,岳母过敏性哮喘发作,每天得打上4针。他那4岁的儿子也一直体弱多病,作为入赘女婿,邹叔叔上有老、下有小,家庭负担好重啊。
邹叔叔对我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只有多分担些家务。在翻床晒被时,不经意间,我发现了邹叔叔艰难岁月里含泪写下的日记,由此解开了积郁心头多年的谜团
当年,邹叔叔自己的霜水扫不净,还是忙着清扫起别人的雪水。我就像一只乳鹰吞食着母鹰衔来的滴血食物。恩人,你的“血债”我何以还清?
邹叔叔的工友们为叔叔的义举所深深感动,他们知道我要回甘肃了,张罗着买了不少衣服和书籍,并凑足了我的学费。我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带着众多好心人的叮咛与嘱咐上路。
人头攒动的火车站,是我和恩人第一次相见的地方。在这里,我又将与恩人道别,天各一方。
“孩子,虽然我不能一路相送陪伴,但我的心一直牵挂着你。”“叔叔,我一定加倍好好学习”。大恩不言谢,心中虽有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我离别时杂乱的心绪。
无锡开往兰州的火车徐徐启动,车厢内广播里播送一首《你是一个好人》的歌曲。我望着邹叔叔挥舞着的大手,从心底默默唱起了那首歌:
“你是一个好人,好人是这个世界的魂。愿天下的好人有好报,天下的好人都交好运……”
作者手记:
在沙漠中吃完西瓜,把瓜皮朝天搁着,会减少水分蒸发。后来者中缺水的人,或许依靠这几片瓜皮便能活命。口干舌躁的邹继圣硬是把馨凉留给了更需要的人。正因为有了千千万万个这样古道热肠的好心人,“希望工程”才在贫瘠的山地里升腾起“希望”。“希望工程”的每一块硬币都比磨盘大,它代表了中国人永不泯灭的良知和信心。伸出你的手,献出你的爱,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对弱势群体在困境中不屈精神的深深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