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痛!作者的笔墨集中在外甥满月的这两天,这两天里,是喜事,却成了姐姐离去的痛!故事插叙运用,景物相衬,把对姐姐的深厚真挚的感情写得催人泪下!姐姐走好!
姐姐是个美丽的女子。谈婚论嫁时,姐姐拒绝了许多英俊潇洒的小伙子,偏偏选择如今的姐夫,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姐姐美丽善良,能说会道,能歌善舞,怎么就嫁了姐夫这样的人。难道她真是糊涂了?家里人虽不说什么,可我,却是一百个不乐意。
姐夫是啥样的人呢?只知道一天到晚干活,半天不出声不出气。我埋怨姐看错了人,有一段时间对她爱搭不理。姐呢?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就柔声柔气的对我说。你知道姐身体不好,隔三岔五生病,相貌好的姐怕人家现在喜欢,将来不喜欢。居家过日子,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与其以后招人嫌,不如找一个老实可靠的人相依为伴,烦恼少麻烦也少……何况,姐也是一个心气高的人,又受不得半分委屈。即使我的兄弟心痛姐,又不能每天帮着姐姐出手,就算出手,我也舍不得啊!她的一阵天花乱坠,说的我云开雾散。只要姐姐幸福,做弟弟的还能管那麽么多。
诸多证明,姐的选择是正确的。结婚以后,姐夫老实勤快,姐姐精明持家,日子过的富裕幸福,一桩美满的婚姻因为有了爱情的结晶增添了许多快乐。明天就是外甥的满月,吃过晚饭,我从宿舍出来,朝着姐姐家走去。
天空零星的点缀着几颗星,像鞋匠晚归时匆忙间遗落的几颗钉子。钉子闪闪烁烁黠着眼睛,像怕被人捡起还给主人似的。这时,一弯月儿悠然地摇着小船来到江心,微弱的浆影弥散在荡漾的水面上,留下一圈微痕。
我来到姐姐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屋檐下昏黄的灯光照得院子里影影绰绰,灯下几只美丽的蝴蝶围着灯光快乐地舞蹈,翩翩的舞姿优雅而美丽,唯美而飘逸,我喊了一声:“姐,”屋子里片刻沉寂。我犹豫了一下,看见屋子里灯光明亮,窗台上那盆兰花正娇艳欲滴的绽放。这时,屋子里传来了姐的声音。
“你来了……”
我掀起门帘走进家。姐,两只手托着沙发靠背吃力地站起来,喘息的声音犹如风鸣,我怀疑她的胸腔里有一只风箱在拼命拉扯。几日不见,姐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美丽的眼睛黯然忧郁,我眼睛一热,赶紧跑过去,扶住了她的胳膊。
“不用……”
姐气喘吁吁地说。
“都病了,还不去医院?”
“明天就是满月,过了——我一定去。”
”咳,咳,咳……”姐,一阵剧烈咳嗽撕心裂肺,身体也因咳嗽震荡的花枝乱颤,我急忙用手扶她,她低下头,喘息了一下,坐在沙发上。这时,我看见一只蝴蝶落在窗台上。
“快去医院,病耽搁不得。”我着急地说。
“明天家里人一定很多……”姐悠悠地说。
“丫丫要吃奶,你身体这样,晚上又睡不好……”我无可奈何唠唠叨叨。
“这几夜,我都躺在——沙发上——”我听了大惊失色。窗台上的蝴蝶扑棱了一下翅膀振翅飞来,灯光下,我看见了它身体里透明的忧伤。
“姐,”我不由地叫出声来。
这时,蝴蝶停在了洁白的墙壁上踌躇彷徨。我坐了一会儿,有些忐忑不安起来。姐,脸庞清瘦,神情憔悴,一副病怏怏地模样,我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仿佛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似的,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我怪自己多心,明天就是满月,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我不该凭空担忧,虽说姐的身体不好,可那是几年前的事情,早已翻过那一页啦!何况,姐的身体,近几年确实好多了,结婚,生子。如今,明天又是满月,喜上加喜,高兴还来不及,我为什么要担心牵挂呢?实在太多余了……
“过了明天,一定去医院检查。”
我释然地说。
“明天早点过来吧!”
“嗯!”
我回答着,脚步已经跨出屋外,抬头仰望天空,月儿在深蓝的天水中悬挂着。星星呢?懒散地眨巴着眼睛,暗淡的光在深蓝的天空中轻微地抖动。它望着一弯月儿美仑美奂的背影,在迷茫的光影中不知不觉幽叹一声。这种叹息如此幽婉低沉,月儿呢?仿佛听到了星的低吟。只在寥阔的江心微微移动了一下身体,好像瘦削的船儿不胜重力就略略倾斜了一下船身。于是,月儿坐在倾斜的船上像一个倩秀的船模。只是,光彩比原先更美丽了,在寂静的夜里宛如一位日渐丰腴的女郎闪烁着更加迷人的光辉……
“明天早点过来。”
屋子里传来姐空洞而颤抖的声音,姐似乎扶着墙壁站了起来,我回头叮咛,“你别起来……”已经离开了院子走出门口。当我走出一段路,在月色中回望时,意外地发现,姐姐站在月光下正扶着门口的电线杆,目送着我离开,我心里一阵温暖,就停下脚步,冲着姐姐站立的方向高声大喊:“姐,回家吧!我明天早点过来。”姐冲着我慢慢地举起了手挥了几下,示意我知道了,就转过身体,迈着沉重的脚步,朝着家门走去,背影在清辉的月光下变得清晰而美丽,直至消失,我才转过身来,踏着皎洁的月光,回到了宿舍……
夜里我辗转翻侧无法入睡,脑子里装满了姐姐站在门口的背影。窗外,月儿又摇着船儿来到江心。不知睡眠的虫儿又开始在月光下低吟。天边亮起几颗繁星,像谁害怕孤独时点燃的一盏一盏明灯。此时,月儿微微仰起娇羞的脸庞看着众星亮起,就欸乃一声划动浆影,摇着船儿迎了过来,后半夜,乌云遮住了月亮,天空仿佛蒙上了一层黑布……
夜里我做梦。梦见小时候,姐姐带着我漫山遍野地疯跑。我气喘嘘嘘,边跑边喊,等等我,等等我……我在一个土坎面前停下来,几次三番地爬不上去,我着急地喊。
“姐,姐我上不去……”我泪流满面可怜兮兮地说。
“笨,就你麻烦……”姐看了看跑远的伙伴,停下脚步,无可奈何地说。
我努力向上爬,一次一次跌倒在地上,姐擦了擦脸颊上的汗珠回过头来,紧跑几步,在我面前伸出手。我抖抖缩缩握紧姐的手,脚踩在一个石头缝里,姐用力一拉,我爬上了土坎。姐拉着我的手一溜烟飞跑,我的手被她握的很疼,但我不敢吭声,拼命的奔跑,唯恐被她抛弃,从此没有机会跟她出来玩……看着她奔跑如飞时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张远航帆船的衣服,我的心里满是羡慕。
中午,空气里弥漫着喜庆热闹的气氛。满月,是农村的盛大节日,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来到姐家凑热闹。因为我在厂子里上班,平日里,隔三差五来姐姐家,算得上踏破门槛的人,当家里的人都到齐了。我才走进院子。顾不得和人们打招呼,就一脚跨进屋里。
母亲坐在床沿上,看着我走进来。忧心匆匆地问:“来啦?”
“嗯!”
我漫不经心的回答。眼睛扫了一下屋里。
“我姐呢?”
“去医院了。”
“啥时候。”
“夜里三、四点……。”
“谁和她一起去的?”
“你姐夫,还有……”
母亲后面说的话我没听清楚,脑袋就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刹那间,有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在我心头。我隐隐约约看见姐正有气无力的看着我,一幅欲言又止的神情,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此时,屋里屋外都飘荡着浓浓的喜庆,热闹的人们推杯换盏高声而语,我的心情却无比沉重。我走进里屋看着梦乡中熟睡的外甥,脑子里一阵恍惚。我仿佛看到姐坐在床上,背影对着我,抱起了孩子,身体轻飘飘的犹如坐在一团云雾之中,云慢慢的升起,姐的影子也随着云雾慢慢升起。她身体斜斜的样子宛如昨夜坐在船上的月儿,只是眼睛洋溢着忧郁和哀愁……
“明天早点过来。”我耳边响起了姐姐的话。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夜里,姐姐站在电线杆下望着我的一幕情景浮现在我的眼前,她慢慢地举起了手挥了几下,示意我知道了,就掉转身体,迈着沉重的脚步往家里走,背影在清辉的月光下变得清晰而美丽,直至消失……
下午六点多钟,我和父亲在地里掰玉米,婶婶在村口喊:“成文,回来一下……”我急急忙跑回家,听到姐姐离去的噩闻好似晴天霹雳。
父亲听说姐姐离去的消息,在回家的路上挽裤过河时,不小心跌倒在河里,身体撞在一块石头上,折断了三根肋骨……
妹妹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姐姐突然离去,泪水模糊了眼帘,锋利的刀刃划伤手指,殷红的鲜血哗哗的往外淌,她顾不得包扎,就和我去扶白发苍苍的老父亲,父亲老泪纵横,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母亲孤独地坐在门口嚎啕大哭,我和妹妹一会安慰父亲,一会安慰母亲,脑子里一片空白。最悲伤的是母亲,在满月的下午,本不打算回家,想和姐姐小住几日。谁知,盼来盼去,却是姐姐去世的消息。她悲从中来,乘车回到了村里,才告诉婶婶唤我回家……
我的脑海里全是姐姐夜里用力挥动的臂膀和她在清辉的月光下透明的哀伤。姐姐一个忧郁婉约的女子,在告诉弟弟明天早点过来的时候,她却一个人孤独的去了,只留下昨日残夜里清瘦美丽的背影,定格在弟弟一生的记忆里,怎么不让人心痛,感伤。
第二天,是送别姐的日子,天空飘着霏霏细雨,像一架帘子挂在我们眼前。我跟着灵柩,爬上了高高的山上。一路上,我无声的幽咽,脑海里全是姐姐月光下清晰的背影。我不相信姐姐去了,在一天的时间就去了遥远的天国,她是那样的美丽善良,风华正茂……如今,最后悔的是我。那天晚上,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却让我侥幸的心理战胜了,如果我不顾一切地坚持让姐姐去医院,也许就没有如今的后悔,也许就可以挽救姐姐的生命,也许更可以让姐姐换来重生,我如此愧疚如此难过地狠自己,眼泪像小河一样“哗哗”地往外淌,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弟弟,我无法原谅自己啊!
姐姐。从小活泼聪明惹人爱怜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十七岁那一年面黄肌瘦,医生诊断是肝炎。后来,又不幸患上肺结核。一年四季,大把大把地吃药。厉害的时候,就大口大口的吐血,破旧的老屋每天血腥笼罩。我从十一岁开始,每天徒步几十里地为姐姐抓药,几乎踏遍十几个乡村的药店,无数次在风雪迷茫漫天漆黑的夜里我不顾一切抖抖缩缩敲响邻村医生家的门,为姐姐请医治病,在夜色苍茫中往返……病情最严重最的时候,姐姐,曾三次住进阳泉市第三人民医院治疗,等后来病情好转,一家人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父母的脸色才多云转晴。
姐姐去世已经二十年了。每当想起姐姐,就在泪光中想起了那天晚上,姐站在月光下望着我的情景:她慢慢地举起了手挥了几下,示意知道了,就慢慢转过身,飘动的长发在月光下曼舞清扬,望着她清晰美丽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我的心充满了无限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