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经商记
人来人往,熙熙融融,老刘说那几张纸,是多少人的梦想!
今晚,我们四人值班,小张、大李、老刘和我。我们锁好了校门,拿着手电,在校园转了一圈,一切正常,便回到办公室。
一通“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的神侃瞎聊之后,几个大老爷们,竟也扯起锅碗瓢盆、家长里短的闲话来。从娶妻生子到修房盖屋,从养活老人到拉扯子女,又说到子女的教育问题。我们的学校是一所普通的乡村学校,从硬件设施到软件配置都很差。这里老师的家庭大多是半工半农,套用《天仙配》里的一句唱词,就是“我教书来你浇园”。这在过去让神仙都乐不可支的恬静生活,在如今商品大潮的冲刷下,而显得那么尴尬和无奈。眼见得别人家的孩子都进城享受优等教育去了,我们这些教师子女却“近水楼台不得月”!说来说去,不都是一个“钱”字闹的吗?和我们同龄的人,在商海几经沉浮之后,已是腰缠万贯家私而腆肚昂首。我们呢?身揣几百大毛却“瘦树临风”。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埋怨社会不公,群情激愤。
这时,一阵“啪啪”的声响打断了我们的七嘴八舌,阴阳怪气的声调直戳我们的痒痒肉:“我说哥们,命苦不能怨政府,点背不能怨社会。”不用看,准是老刘这个“怪话篓”开腔了。大李瓮声瓮气地说:“敢情你下海捞过几条大鱼,饱汉不知饿汉饥啊!”我们扭过头来,拿眼瞅着老刘。我们知道,老刘曾经下过海,是个弄潮的好手。“咋样?想学几招?”我们赶忙围拢来,迫不及待地想听下文。
老刘已经磕净了烟袋锅里的残渣,正往锅里装着新鲜的烟末。然后,噙着那杆已磨得溜光锃亮的旱烟袋,“哧溜”一声猛吸一口,两股浓烟便从他那深邃的鼻孔中奔腾而出,就在他的脸前汇合、弥漫、升腾、消散,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古铜色的脸庞来,更显精明干练。他一边磕着烟锅里的烟灰,一边眨动着狡黠的小眼睛,阴阳怪气地说:“没听老人们讲吗?要想学得会,先跟师傅睡。”“不对吧?”小张也很坏,冲着老金直嚷嚷:“师傅,你说错了,应该是要想学得会,抱着师娘睡。”大家哄堂大笑,老刘也嘿嘿笑着。突然,照着小张的面门猛地扬起了巴掌。小张下意识地一躲,扬起的巴掌却慢慢地落在老刘自己的后脑勺上。“头皮发痒,挠挠,看把你吓得!”众人又笑。老刘又吸了两口旱烟,将烟袋别在后腰上,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你们想听的话,我就给你们扯一段我经商的故事,成吗?”我们当然求之不得。
“我出生在一个商人家庭,到我父亲这一辈,开了个纸箱厂,拥有十几个工人,也算是个小资本家了。不幸的是,父亲中年早亡。我是长子,应该子承父业。我当时才十五岁,母亲无奈,只好变买了机器,关闭了厂子。但仓库里的存货却一直买不出去。那年暑假,我说服了母亲,带上点干粮,坐上了北去的列车。到赤峰市下车,开始推销我的产品。幸亏我长得比较老成,十五、六的孩子看上去象二十几岁的模样。但一口蹩脚的普通话,依然让我到处碰壁。当时,改革开放没几年,广东商人在内地特别吃香。我灵机一动,逢人便“得啦——”、“炖母鸡”,一通神侃。还别说,果然奏效。凭着我初生牛犊的气势,那年暑假,我首战告捷。
“参加工作后,我有了固定的经济来源,但仍然填不满家里的穷坑。小弟正上高中,我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我又一次陷入了困境。其时,全国各地都掀起了”下海“的狂潮。我办好了停薪留职的手续,第二次下海经商。先是卖车跑运输,然后贷款开煤场。几经折腾,腰包是鼓起来了,可内心却空落落的。于是,便关门大吉,重又操起教鞭,站在了三尺讲台上。还别说,这一下,心里充实了,也更踏实了。就象漂浮在空中的尘埃,总算平静的落在了土地上,和那些花呀、草呀混在一起,就觉得那么滋润。就象经历了大风大浪的航船,终于停靠在坚实的码头旁,一颗飘零的心,已不再孤单。细想来,真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呀!”
“我说老刘,你就贫吧。”小张嘴快。撇着大嘴,露出一丝嘲讽。“你是得了便宜又买乖,站着说话不腰疼。”
老刘也不示弱,眨动着狡黠的小眼睛,诡谲地笑道:“下海是不错,扑腾了几年,我攒了些银两,小日子也过得滋润。但又说穿了,钱多了又咋样?不就是‘擦屁股打光,糊窗不亮’的一堆废纸吗?”
“借你两张废纸使使,今晚咱们下馆子。”一向迟钝的大李插话恰到好处。众人齐声叫好,眼光热辣辣地,挑衅似的射向老刘。
老刘古铜色的脸庞涨得通红,红得发紫。他嘿嘿笑着,又摸出那根溜光锃亮的旱烟袋,“吱吱”地吸着。慢慢地,脸色恢复了常态,语调也平稳了许多:“俗话说,隔行如隔山。一点不假。教书有教书的条条,经商有经商的道道,某些时候真是水火不容啊!商海中我见过许多不尽情理的事,自己也做过许多违心的事。商场中的不正常现象,使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教育,这就是我重又走上讲台的原因……”
老刘说得深沉,也深情。我们也陷入了沉思。
还是嘴快的小张打破了沉寂。
于是,便下馆子。很快,用老刘的“废纸”,填饱了我们几个缺少油水的肚皮。
夜深了,躺在床上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着老刘的故事。耳边响起了鼾声,小张他们已经睡熟了,不知他们梦中,还会梦见老刘说的那几张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