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秧门上的栀子花
莲凤,美丽善良的女子,雷电下凋零的栀子花……
栽秧时节,张家垛的早晨从凌晨三点多钟就开始了。一群女人披星戴月,赤着光脚,拿着秧凳,带着扎草,急匆匆地奔向田野。借着星光,一字排开的女人们弯着腰,正在秧池田里拔着秧。原本蛙鸣虫唱的田野霎时响起了悉悉悉的拔秧声、啪啪啪的洗秧声,当然还有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天大亮了,女人们的身后,已是一排排拔好了的挨挨挤挤的秧把。不敢偷懒的男人们也来了,他们或撑船,或荷担,或带锹,同时也给女人们带来了早饭。
太阳一露脸,田野里就会沸腾起来:远处,抽水机哗哗哗地给已经耕翻的麦田上水,拖拉机突突突地在水田间来回作垡盘田;近处,一两头水牛拖着满盖平着田;已经平整好了的长方形水田两端,各有三四个妇女量着秧尺,敞着嗓子遥相呼喊地放着秧绳;田埂上,袒胸露臂的男劳力挑着秧担,打着号子,往那明镜似的水田里抛甩秧把……所有这一切,好比一场大型演出,栽秧前期的各项准备必不可少。
生产队栽秧,演的是一幕大合唱,而主角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女人。你看,十几根秧绳放好了,田埂上那些戴着头巾、束着上衣、卷着裤管的女人如同比赛的短跑队员,都想跃跃欲试了。“来娣,你来上趟,其他人依次下”,沙场点兵的老队长话音刚落,来娣就第一个下到水田的上趟里,弯下腰,解开秧把,撒豆似地栽了起来。
所谓上趟,其实就是栽这块田中第一趟秧的人。栽上趟秧的人不仅秧行要栽得直,秧棵栽得匀,更要栽得快,让所有栽下趟秧的人赶有目标。栽上趟秧的人如同这支栽秧队伍中的标兵。
栽秧第一天,大家都很新鲜。一冬一春几乎没有脱过鞋,今天第一次将裸着的脚板埋到了松软温润的水土里,脚心痒痒的,还渗透着丝丝快意;弯腰栽秧时,每个人都感到十分的轻松。她们左手握秧分苗,右手则不停地在水中点插。她们双手栽秧,双脚后移,配合协调。虽然她们不会站起来看看谁前谁后,但低着头的眼睛的余光总会瞄着左右的同伴,谁都不想落后。
“来娣,一年听不到秧歌了,你唱一段吧?”栽秧的队伍里,有人兴奋地提议。“好啊,唱就唱。”大大方方的来娣毫不谦让,憋了一年的歌喉飞出了清脆的栽秧号子:“六月里呀栽新秧,我们姐妹齐下趟……”来娣刚唱了两句,后面的人就急鼓鼓地接上来:“栽下壮秧一行行,秋天收稻堆满仓。爱里格上来……”你一句,她一句,就连下趟中刚出校门的莲凤也跟着亮开了嗓门。
莲凤唱秧歌虽不是老手,但她的嗓子,又嫩又脆,像她又嫩又白的脸蛋,又像夏日荷塘里刚出水的荷花。她边栽边唱,越唱越嘹亮,直催着这支栽秧的队伍如同南飞的群雁勇往直前。很快,她们的面前,铺开了一大片绿青青的秧行……
其实,除了女人,张家垛生产队里,也有几个男人会栽秧的,阿兵伙就会。阿兵伙小学没上完就下田干活了,他栽秧的速度一点不逊色于女人。阿兵伙二十岁,个子不高,又黑又瘦,栽起秧来一路低着头,他的腰看起来比女人还要软。一到栽秧时,他整天与妇女们一道,拿着栽秧的大工分。
栽秧时,栽秧的人最喜欢栽那种稠和酥松的水田了。耕翻过的麦田,经过几天的毒太阳一晒,猛然上水,所有的荒垡都会瘫塌为烂泥,再经水牛用满盖一拖,平展展的、松软软的。秧手们在这样的泥土中栽秧时,会感到十分的舒心惬意,她们栽秧的手会如同绣娘在画布上绣花一样得心应手,此时栽下去的秧苗也易活易长。但如果遇上有块垡或墒沟的秧趟,栽秧的人就会深一脚浅一脚地后退,栽下去的秧苗也会东倒西歪,摇晃不定。
栽秧既是一种体力劳动,也是一种意志的磨练。不管是谁,只要栽秧,就必须弯下腰来,躬身后退。如果一时半刻地弯腰栽上几把秧苗,那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如果让你每天起早带晚,一栽就是连续几天,这就需要耐力和毅力了。一个栽秧的好手,无论栽上多少天,弯腰栽秧时,她会始终低头悬空,左手传,右手栽,接连不断;而刚刚学着栽秧的人,栽秧时间长了,为了减轻腰肩的酸痛,她会用拿着秧把的左膀支撑在左腿上,用右膀支撑在右腿上很笨拙地栽插着……一个人从不会栽秧到可以跟着上趟,其间不知要流出多少汗水,忍受多少酸痛……
栽秧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过去,大片大片的水田变成了一轴轴绿油油的画卷。只是,栽秧的女人们全然没有了当初那种新鲜的感觉了,有的却是腰酸腿疼,是身心的疲惫和厌倦。长时间在水田里浸泡,女人们栽秧的手指肿涨了,皮炎附腿了,脚丫间也开始溃烂了……可是,每一个女人谁也不会偷懒在家歇上半天。她们知道,远处那一块块已经上了水的白田,都在眼巴巴地等着她们呢……于是,在这顽强的坚持中,在这雁群一样的队伍中,就会时不时传来几句轻轻的吟唱:“六月里呀是农忙,起早带晚去栽秧。风吹雨打日头晒,苦呀累呀脚底埋。爱里格上来……”这时的秧歌,更像是排遣困苦时的自言自语,它是那么的低沉和忧伤……
栽秧的日子越长,就越需要大家的同心协力。于是,就出现了“接趟”:一趟秧栽下来,先结束的会在栽得慢的人的秧趟后面帮着栽上一段秧。她帮我,你帮她,自然鼓舞了这支雁群队伍整体的士气,保证了栽秧速度的整体推进。只是,阿兵伙似乎总是帮着莲凤接趟。莲凤才十八岁,初中一毕业,就被她病重的母亲央求着下田干活,为家里挣工分了。其实,队里的人都知道,阿兵伙帮着莲凤接趟,是喜欢上了莲凤呢。
六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空碧日,眨眼间天空中就响起了声声闷雷。东南方向卷来了阵阵乌云,“轰隆隆”,伴随着闪光交错的雷电,暴雨倾注而下。这雷雨来得突然,弯腰栽秧的人们这才意识到要赶快跑到圩堤上那个低矮的草舍里躲躲雨。人们扔掉秧把,拔腿快跑……“轰隆隆”,“轰隆隆”,雷电如同飞机上扔出的炸弹,在水田里,在狂奔的人们头顶上轰响。“轰隆隆”,又是一道耀眼的闪电,紧接着一声炸雷,先前一步躲进草舍里的人看到有人被击倒在沟渠里:“啊,那是莲凤!”人们呼喊着,哭叫着,“不得了了,莲凤被响雷打倒了……”再也顾不得雷雨交加,涌出那个草舍,奔向莲凤,阿兵伙奔在最前面……
是的,偏偏这么巧,莲凤被一个雷电击中了!她趴在渠埂上,一动不动。雨水中,人们手忙脚乱地抬起了她。莲凤的鼻孔、嘴巴和耳朵里正流着血,她的双腿上还沾附着泥巴,左手还紧捏着半把秧苗,那洁白的栀子花还夹在她垂下来的麻花辫子上;被雨水淋湿了的外衣紧紧地裹着她那丰满还存有体温的身子……只是,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再也无法睁开,再也无法看一眼此时正紧紧抱着她的、这么多天来和她一起拔秧栽秧的同伴们,看一眼每天都会帮她接趟、现在已经哭成泪人的阿兵伙了……
那个秧季,张家垛是在哭泣和悲伤中关上秧门的,人们永远记得秧门上别着一朵素白的栀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