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兵马俑
秦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并被誉为“世界八大奇迹之一”,恢宏的阵列,宏伟的构图,真可谓空前绝后,无与伦比。文章以自己从进至出兵马俑陵所见贯穿通篇,结合历史与内心真实的感悟,使得文章结构立意饱满清晰,语言顺畅,荐赏。问候作者,安。
游览秦始皇陵兵马俑已经多年了,但那规模庞大气吞山河的军阵体系,那锈迹斑斑又精美异常的车马组合,那寒光隐匿但弹性犹在的青铜宝剑,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至今想来都历历在目。只是那时竟没有一部照相机,虽有诸多感动却难得记录下来。这次,妹妹和妹夫自浙江过来绕道回家,我正好可陪他们再次去重温一下兵马俑的壮观景象。
车到临潼,刚一下车,远远就看见一座高大的汉白玉雕像矗立在车马混杂的广场上,这无疑是秦始皇了,但在我的记忆里却没什么印象,大概是近几年才新塑的吧。只见他头戴冕旒,身着长袍,左手仗剑,右手前指,双目远视,迎风挺立,从较远一点的地方望过去,还真有一种叱咤风云的气派。但是走近一看,才看清楚这雕塑体态臃肿,面相敦厚,与我心目中想象的秦始皇相去甚远。秦始皇到底长什么样子,今天的人谁也没见过,司马迁曾通过尉缭之口这样描述秦始皇说,“秦王为人,蜂(隆)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这虽是一段带有贬义的描述,但也粗略勾勒出了他的大概形象,那应该是一个高鼻梁,长眼睛,胸脯高挺,嗓音沙哑,绝情寡义却又有着雄才大略的君主。而眼前的这尊雕塑,怎么看也是少了点“千古一帝”的气质。
走进兵马俑一号坑展厅,穹窿似的屋顶下排布着一片被历史凝固了的庞大军阵,来自山南海北乃至世界各地的人们顺着大厅周边的步道徐徐前行,屏声静息,默默感受着两千多年前古人留给我们的心灵震撼。尽管我曾经来过,尽管对那用陶土烧制的八千将士依然记忆犹新,但还是能再次感受到这个庞大阵容给人类心智带来的巨大冲击。没有人高声喧哗,也没有人快步走动,在人类所创造的伟观面前,大家都保留着一种发自心灵深处的敬畏。
我站在步道边的栏杆旁默默俯瞰俑坑,十数条俑坑里排满了已经修复的陶俑,手法写实,精美异常,一个个披挂整齐,庄严肃立,就像列队待发的三军将士正在等候着即将下达的开拔号令。在这些已修复的陶俑后面,是保留着发掘现场原貌的俑坑,东倒西歪的兵俑在残破的肢体间互相叠压,就像在经过了惨烈的战斗还未来得及打扫的战场。再往后,是一处宽大的黄土台地,那是已经探明但尚未开掘的俑坑,也不知那下面的兵将们都是什么姿态,不知道他们的手里是否还握着寒光闪闪的刀剑,他们的脸上是否也保留着被战争风云磨砺过的冷漠和凝重,他们身上的色彩退去了吗?他们是站立着,还是也支离破碎地混杂在一起,埋藏在深深的黄土地下?
时间是一维的,但它又好像能在过去和未来的标尺上来回滑动,恍惚间,我似乎感觉到那些陶俑一个个活动了起来,抖落了身上的泥土,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一声呐喊,在奔跑的云影和呼啸的狂风中席卷而去,越过高山,掠过平原,战旗猎猎,车马萧萧,旌麾指处,所向披靡,金戈铁马之所到,六国宫阙在滚滚烽烟中纷纷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由中央高度集权的一统天下。
从一号坑展厅出来,稍事休息,我们又连续参观了二、三号坑。二号坑与一号坑极其相似,只是布阵更为复杂,兵种更为齐全,车辆和马匹的数量也多于一号坑,兵勇的姿势也有一些变化,大量的青铜器就是在二号坑出土的。三号坑则很小,但规格却很高,据研究,那应该是一、二号坑所组成的左、中、右三军的指挥部。
人们说兵马俑是世界文明史上的第八大奇迹,这个由法国前总统希拉克最早提出的说法,是根据古代腓尼基人有关“世界七大奇迹”的说法加上去的,想当时这位总统显然是被眼前这震撼人心的场景所感动,兴之所至,随口说来,意在赞美这一人造景观的不可多得。实际上所谓“世界七大奇迹”,只包含了公元前三世纪西亚、北非和地中海沿岸的一些古代建筑,那一地区也是当时西方人眼中的全部世界,并没有涉及到东方。但不管希拉克的这个说法是否合适,还是很快就得到了人们的普遍认同,兵马俑也随之成了我们这个文明古国的一张王牌,一张名片,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只要去西安是一定要到兵马俑去的。
据说,秦始皇陵是在嬴政十三岁即位时就开始兴建,直到他五十岁去世,七十余万囚徒在这里一直劳作了三十八年方始建成,其工程场面之宏大,延续时间之漫长,怕是只有埃及的金字塔工程堪与比拟。兵马俑作为秦陵的附属部分,其所耗费的时间和人力,也当不是小数。更叫人称奇的是,当年制作这些陶俑的人并不是什么才艺高超的艺术大师,也不是身怀绝技的能工巧匠,而大多是来自社会下层甚至是一个个被判了重刑的囚徒,数量也极其庞大。大概也正因为如此,才出现了眼前这种千人千面,无一雷同的景象。我在网上查阅了一下,几乎所有的文章都盛赞这些陶俑神态各异,生动传神,喜怒哀乐,各具情态,但我走过三个展馆,仔细观察他们的面部,看到的虽是千人千面,却大都显得有点凝重,有点麻木。不知是无休止的杀伐让他们的内心累积了太多的矛盾,在强硬军令和柔弱人性的对垒之间陷入了无法选择的两难境地,还是说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种大规模的群众性艺术创作已经发挥到了它的极致。但我想尽管如此,也并不会影响这一艺术杰作的伟大,比于那些我们常见的古代泥塑石雕,它不知精美了多少,如此宏大如此壮观的场景,怕也是古今中外雕塑史上绝无仅有的了。
从展馆出来,炽烈的阳光正毫无遮挡地洒泼下来,无数游人在骄阳的烘烤下匆匆走动,像在重新体验一场历史高温的洗礼。宽阔的大院里,石榴花开得正红,一簇簇花朵在娇艳的阳光下闪现出娇艳的光彩,就像还没有凝固的鲜血一样,令人联想到那个崇尚铁血的王朝的残酷和坚定。只是这个王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在浩大而深远的历史天空中,它仅仅存续了十五个年头,就像突忽间划过的一道闪电。
离这里不远,高大的秦始皇陵与连绵起伏的骊山静静地连在了一起,在那装满了猜想的地下宫殿里,秦始皇还在安然地昏沉酣睡,他肯定不会想到,他的王朝在他走进那个豪华地宫的第七个春秋就已经土崩瓦解,灰飞烟灭;而让他更不可能想到的是,在他仅用十数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封建体系,却在自己完全失去控制后的两千多年里不仅能够世代沿袭,而且还能日臻完善。
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正好得到了秦陵又开始了新一轮发掘的消息,这次在距秦始皇陵寝更近的地段进行的发掘,也许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惊喜,更大的意外,我们也将有机会在更近的距离之内,从轻轻撩开一道缝隙的面纱里,去窥看秦陵那从来也没有人见过的神秘和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