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前话薛涛

申玉琢 散文 河山雅韵 2011-06-13 22:00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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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在望江楼眺望怀古,通过追溯唐朝美女诗人、蜀中才女薛涛一些风采旧事。娴熟的文字,娓娓的诉说,一些朴素的细节轻轻流动,内敛含蓄的文风,感情舒缓,收放自如,向我们展现了一代才女薛涛繁华而寂寞的一生。

成都市区东南角的锦江河畔,有座望江楼公园。园中那高达三十米的崇丽阁,在翠竹摇碧中,特显壮丽。它之闻名遐迩,固然与园内竹类品种位居世界第一有关,而更重要的原因,却是唐代女诗人薛涛在这里生活过,自她一句“雨暗眉山江水流,离人掩袂上高楼”。之后,这座玕琅摇风的楼台就饮誉天下了。

在中国,凡是女性的成名,总伴有一番舆论,才女当然更不例外。首先是无风自来的绯闻,但无论花边新闻也好、桃艳秘录也好,对曾经沧海的薛涛伤害并不大。她本身就是供职于官办夜总会的性工作者(营妓),炒来炒去,无异为其高扬艳帜,远播芳名。个人隐私既无文章可做,人们便纷纷将目光转向她的年龄,因为年龄才是女人最大的秘密!

有说她生于唐贞元元年的,如《望江楼志》;又有说她生于唐大历五年的,如《薛涛诗笺》。生年既成了问题,卒年又岂能例外?果然,《益部谈资》说她卒年七十三,死于唐大中元年;《直斋书录题解》又说她享年八十,算来,又该谢世于唐咸通五年了!最有趣的是《唐才子传》,前面说她卒于唐太和中,后面又说她曾与高骈行酒令,一篇之中自相矛盾。高骈驻节成都时诗人若仍健在的话,应该一百岁了,安能侍宴!有寿登期颐的三陪小姐吗?

《唐才子传》何以荒谬如此呢?原来,该书的部分章节抄自《芝田录》,想必是把先后都在四川任过节度使的高崇文、高骈爷孙俩的名字弄混了,闹此笑话!

话说回来,历史上这位有诗集传世的才女到底芳龄多少呢?从《剧谈录》“涛及笄,以诗闻于外。时韦中令镇蜀,召令度曲侍酒。”的记载分析,并以韦皋贞元元年任西川节度使至贞元十七年兼任中书令之史实,上推十五年(古代女子十五谓及笄),可判断薛涛应出生在唐贞元二年,殒于唐太和七年。

《剧谈录》成书于唐昭宗二年,距薛涛去世不到五十年,其记载应较为可信!以此算来,长眠在望江楼前箫箫竹影中的薛涛,芳龄应该四十有八!从这条线索入手,我们还大致能勾勒出薛涛的生平:

薛涛字洪度,原籍长安,贞元八年随父宦游成都。《槁简赘笔》说她:“性聪慧,知声律,其父一日坐庭中,指井梧而示之曰:‘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令涛续之,涛应声曰:‘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面对出口成章的薛涛,父亲既为她的聪慧而欣慰,又为诗的寓意,深感不祥!不久,她果然父卒母孀,并在十五岁,韦皋镇蜀那年,被召度曲侍酒,遂落入迎来送往,出卖色相的乐籍,直到三十八岁由剑南节度使武元衡奏请为校书郎,才隐居成都锦江河畔之玉女津。这也是后来薛涛又被称为“女校书”的来由!

从“豆蔻十五己破瓜”到奏封校书郎这23年间,薛涛以唯唯诺诺的职业道德和兢兢业业的敬业精神,硬是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的成绩。”据元人笔记《笺纸谱》载:“涛出入幕府,自韦皋至李德裕,历侍十一位节度使,皆以诗受宠。其间与涛唱和者,更有元稹、白居易、令狐楚、吴武陵等30余人”!这仅仅是数量。从他们的职务构成来看,除了十多位部省级以上宰相和节度使,尚有不少通判、剌史、记室之流的厅局级官员,最近我又从薛涛众多的粉丝中,查出一位叫做广宣的和尚!看来,其父生前之担心,绝非空穴来风,在她23年的卖笑生涯中,已然得到印证。

说起那位广宣和尚,还有这样一则趣事:一次,他请薛涛去庙中饮酒,并让两位尼姑作陪。席间,请她题咏筷子,对这小儿科的游戏,薛涛自是张口就来:“两位仙姑好身材,捏着腰儿脚便开,若要亲尝滋味好,除非伸出舌头来!”这诙谐有致,妙语双关的诗句不知触到了什么隐私,竟把僧尼三人闹了个大红脸。事见(《诗话拾趣》卷四),此事无论孰真孰假,均能博人一笑!

但对薛涛来说,能“博人一笑”毕竟是暂时的,她虽为不少的“首长”和达官贵人“出过台”,但一生的多数光阴,却屡被泪水浸泡!

如果说薛涛在唐永贞元年二十岁时,因少不更事,陪侍不周而有忤韦皋(节度使),被罚配松州当随军妓女,是噩梦的开始,那她与元稹之间的那场“百日之恋”则是她遇人不贤的柔肠寸断!

元稹(公元779-831年),字微之,28岁举制科对策第一,官拜左拾遗。当时在诗坛已久负盛名的薛涛,让元稹仰慕不己,只恨无缘相见。直到元和四年(公元809年)初夏,元稹任监察御史,奉命按察两川,才有机会与这位美女诗人相识于梓州(今四川三台县)。

夏天从来就是爱情的多发季节,加上二人都爱写诗,一见钟情自是难免。是时薛涛已年届40,对一辈子都在被各级官员恶搞劣玩的卖笑生涯,早生厌倦,见了元稹这位30出头的翩翩公子,自是大喜过望!所以,当元稹同意几天后再回访她时,俩人都从对方眼晴里,读出了一些心照不宣的东西。这时的薛涛,早没有以前当小女孩时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知道生活应该是什么,因此也懂得了怎样追求!而一表堂堂的元稹,也自然知道若能步入薛涛的香闺,则是一条无须做出长久承诺就可以获得亲密关系的捷径。几天之后,他俩果然便沉浸在类如新婚的幸福之中了。

然而,生活就像退潮的海岸,渐渐露出了礁石。这段干柴烈火般的情感,却因数月后元稹离蜀返京,从此劳燕两分,终成一场梦幻。

对当年的缱绻,薛涛在其诗歌《赠远》中,是这样描绘的:“知君未转秦关骑,日照千门掩袖啼。闺阁不知戎马事,月高还上望夫楼。”看来,两人分手之际,元稹确实答应过:办完公事,会再来成都与她团聚。但世事难测,该归不归,致令薛涛远望剑北,掩袖悲叹,就像多数盼望丈夫归来的女子一样,只能在凄清的月色中,倚楼怀人,托寄情思了。而远方的京城长安,从此也就演绎为温馨与苦涩的等待,夜夜潜入这位多情丽人的梦境……

另据唐人范摅的《云溪友议》载:元稹离蜀返京,“洎登翰林时,曾以诗相寄:‘锦江滑腻峨嵋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纷纷词客皆停笔,个个君侯欲梦刀。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此后关山难越,路途阻隔,元稹仕途坎坷,官无定所。十年间先是出任浙西观察使,后又召命返京,贬为江陵府参军。不久又再贬通州司马。在如此频繁的调动中,强健壮盛并比薛涛年轻整整10岁的元稹,自然不能坚守爱情,加之唐代官员又普遍热衷玩营妓,移情别恋,也就在所难免。尽管分手之后,两人仍在鱼雁传书,但那如胶似漆的缠绵、如火如荼的感觉,如饴似蜜的回忆,只能牵绕于薛涛那一厢情愿的梦境中了!

以后,虽有不少好事者对这场“姐弟恋”津津乐道,并把它演绎得色情香奁,但那只是文人士大夫的一种艳情趣味,并不影响薛涛的整体形象。平心而论,薛涛这位咏絮才女在把自己的青春“完全、彻底”献给了几十位比她年长的“叔叔”“爷爷”之后,完全有理由找一位年龄比自己小一点的男性来享受享受。纵要责怪什么,那也只能怪她时运不济,遇人不贤罢了!

作为女人的薛涛虽万般不幸,但作为诗人的薛涛却是幸运之极。她之前,呤月弄月的女性大有人在,其中不乏班婕妤,谢道蕴等文藻高手。但均属流星一痕,除闪过一缕衣香鬓影,茫茫文海仍不识巾帼风姿!为什么呢?只因那时的文化土壤尚嫌贫脊,文化氛围尚欠氲氤。

薛涛则欣逢一个诗的黄金时代。腾烈的诗风不只蔚然于酒肆旗亭、市井瓦舍,就是深宫禁苑也有它的律韵。这不,正在偏殿按歌的唐文宗从锦瑟象板中猛听到一段歌词:“一树春风万千枝,嫩似黄金软于丝,永丰东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当得知此诗系老臣白居易所作,忙问永丰在那里,并急命人取永丰柳两枝植于御苑。看来,光有好诗不行,还得有唐文宗这样的赏识者!此时,皇帝的身份已被谈化,剩下的只是一股人间真情:皇帝对诗歌的推崇,对老臣的垂顾,对诗人的悯怀,尽在无言之中……

当然,文宗皇帝也是能写诗的,只是水平不及白居易、薛涛等人罢了!皇帝嘛,对文学艺术理解就行,不一定事事都要逞个强。如果懈于朝政,终日沉湎于“平平仄仄仄平平”,于民族、于国家反到是灾难!

有唐一代,能写诗的还不止皇帝,就是后妃们大多也会得两首。武则天就不说了。有个性徐的贵妃,因晓妆过久,误了召见,惹得龙颜震怒。徐妃却不急不怕,从容呤诗一首:“朝天临妆镜,妆罢暂徘徊,千金始一笑,一诏讵能来?”好大口气,几乎是在质问皇上:你算老几?但皇上却不以为忤,一笑了之。

这当中自有持宠撒娇的成份,不过若非唐代风气之开放,徐妃纵有十个脑袋,怕也不敢如此恃才放肆!

大内秘闻还是少说为妙,让我们把目光转到红墙之外吧。

与薛涛几乎同时的贾岛,因“推”“敲”诗句而误闯韩愈车仗的轶闻,应该是家喻户晓的。但,这段佳话的产生至少离不开两个条件:一,事情必须发生在崇尚诗歌的唐代;二,当事者必须都是诗人!如若韩愈不懂诗歌,抑或冲撞韩愈的不是贾岛而是一名贩伕走卒,身为刑部侍郎(相当于公安部副部长)的韩愈不稍加罗织,把他弄去“从重从快”“严打”一番才怪呢!但双方都是诗人,彼此就好说了。诗人是不存在身份高低的,能写出像样的诗歌,就是最好的身份证明,有幸能成为诗人更是一种终身的荣誉,官职、爵位反到成了泥饭碗,说不定那天龙心不悦,或自己不小心被同僚踹了一脚,摊上个“夕贬潮阳路八千”的下场,也是说不定的。而诗人的诗名却是贬不掉、革不去的社会认可!除非杀头,但整个唐代因写诗而掉脑袋的又有几个呢?

正由于唐代这种宽松的思想环境和丰腴的文化土壤,才形成了包括僧、道、娼、优、隶等“五类”人员都能平等参与的文化机遇。而这种机遇又淡化了薛涛屈辱的身份,保证了她在诗歌艺术领域的公平竞争。正因如此,她那幽姿逸韵的文化品格,秾丽凄清的个人气质,厚积薄发的生活沉淀,才得以腾耀出瑰丽缤纷的文采华章!在花朝雾夕的江波楼影中,诗人的感悟与况味,才得以悄悄化为清词丽句,随着她纤手漂制的五色彩笺,无胫而走,流芳百世。

今天,当人们透过望江楼碧翠满园的竹影,向薛涛那独倚高楼,临流赋诗的靓影投以深情一瞥时,既为她的风尘际遇忿然不平,又为她生于唐代——一个诗歌的黄金时代而倍感幸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