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子之绝唱
读过诗经再读离骚,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是中原的集体合唱,换成了湖湘间一个人的独吟。总觉得屈原、贾谊、杜甫,这到过湘江,到过汨罗江的三代诗人,都是官场上的败将,都不是成熟的政治人。所以,他们没有了老谋深算的平和,只有诗人的忧天与激愤。所以,他们是纯情的诗人。尤其屈原,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孤独寂寞,阳春白雪,没有知音。汨罗一投,是他最好的归宿。千年后,王国维的一投,何其神似啊。如今,问苍天大地,何处能降生如此的诗人?
屈原不仅开启了一个神话,也树立了一块丰碑,更奏响了一首绝唱!
生存失去支柱,所以《天问》。他问天问地,问人问物,“怀疑自遂古之初,直至百物之琐末,放言无惮,为前人所不敢言”,从而开启了文学史上“空前绝后的第一等奇文字”的真实神话。污浊必须超越,所以《离骚》。气势恢宏的《离骚》为其树立了文学史上“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的不朽丰碑。其实,仅此二篇,便足以确立其名垂千古的文学地位。可这还不足以称之为绝唱。屈子之所以成就了人间之绝唱,是在于他坚守到了他所能坚持的最后一刻!
以有“词赋之祖”之称的《离骚》为例,它是屈子用血泪凝成的生命挽歌。文中上天入地,笑傲古今,自由驰骋,陈高志、谈得失、斥奸人、哀楚主,充斥全篇的不屈不挠的斗争意志,壮怀激烈的气节、风骨,忧国、忧民、忧君的赤子之心,融注着伟大的民族精神和高尚的爱国情操,与优美的形式巧妙结合,使得它成为天衣无缝,冠绝千古的名篇。
屈子虽然继承并发扬了庄子的浪漫主义文风,但他的处世态度,却与孔子一般无二,皆是积极入世——孔子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屈子是“虽九死其犹未悔”。
屈子不悔的、坚守的,就是他的忠君爱国之情。他爱到了极点,痴到了极致,一部《离骚》都可以当作一部弃妇的怨君血泪史!屈子忠君爱国,却被君所弃、于国不容。他本可另择良木而栖,但却因爱而独立不迁,傲然两间!他开始怨君劝君进而怒君,然终系之于“君之一悟而俗之一改”而更加忠君爱君!如此痴恋,千秋万世,舍屈其谁?然,虽痴君恋君至此,却未因君客死他乡而自绝。原因安在?皆因:屈子还在坚守,坚守他的爱国恋楚情结!若说,被君所弃,屈子坚守,是有望于“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不足称道。那么,君已去,自己亦色衰珠黄、风雨飘摇,回归也是无望……可屈子却依旧坚守着为国痴忧,为民放歌!这足不足以称道?这是不是绝唱?若非也,那谁能告诉我,何以为之绝唱?!
他也不是没有过彷徨的时候。“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既然无法改变,只有选择遗忘。他有想过远离这是是非非,但最终,他毅然选择了坚守面对。在人的内心,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思想斗争。是否有过急流勇退的想法,是否成功,都不是评价一个人物的关键。信念,才是人心中最强大、也最可怕的力量。而屈子,则至死坚守了这一力量。
当今社会,物欲横流,人心浮躁,焉有坚守信念之绝唱?曾几何时,窥得一杰人忧叹:“风俗日趋于奢淫,靡所底止,安得有敦古朴之君子,力挽江河;人心日丧其廉耻,渐至消亡,安得有讲名节之大人,光争日月。”呵呵!我当然不是在此借古讽今、厌世愤言啥的,只是觉得:人嘛!虽不必像庄子那样摒弃世俗,超然物外,逍遥天地!但也不能被利所驱,妖娆谄媚,奴驭人生!至少,你外圆了,也请坚守内方!
观千年历史,悟后世人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子终其一生而为之诠释。其实,忠君爱国也好,独立不迁傲然两间也罢,虽九死其犹未悔亦然……一切终将逝去,古今孑然,屈子似乎亦不例外。君亡之痛是挺过来了,可亡国之哀呢?……哀莫大于心死!人活着,情之所系,今系之无物,如何?怀石去兮汨罗泣!
是啊!汨罗泣!然,又何止汨罗在泣!屈子生得非凡,死亦不平!坚守,至死不渝地追求,终于,情溢万世,恋痴千古!而“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恐怕就是屈子之绝唱的千古回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