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性记忆

冰过晓寒轻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10-09 13:32 责任编辑:艾德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19076

“我们现在条件虽苦,但是以后会好起来,我们要盖座门诊楼,还要建新病房,还要美化环境,要让这医院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鸟语花香,还要有现代化的实验室和康复大厅……”尽管院长在迎接会上说的眉飞色舞、口沐横飞,我还是对眼前的医院很失望。

这是座落在深山里一所精神病疗养院。几座低矮的四合小院,加上两座两层高的小楼,就再没有什么建筑了。周围环境更是糟糕,稀稀疏疏的小草中间一条水泥路,路边栽了些黄杨木,因为没人打理,高高低低甚是难看。除了远处的山上星星点点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还有些生机,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的死寂,想到可能要待在这里一辈子,恐惧不安如排山倒海般袭来。让我突然在烈日炎炎的夏天感到冰入骨髓般冷。

迎接会结束后,带领我们参观病房,病房的门外都是铁铸的防盗门,窗户也是铁制的防盗窗,有几个病人站在窗前对外大声疾呼,那声音洪亮凄楚。我不由地对这冷冰冰的门和窗感到一丝害怕,对窗户里的病人有丝莫名的恐惧。他们可是一群不正常的人,他们就是常常唯恐避之不及的“疯子”。

我内心的失望和无助到了极点,甚至有种想逃得感觉,但是我不能逃,拒绝了实习医院的挽留,这里是我唯一的选择。

首先参观的是男病区,打开的防盗门在我们进去后以最快的速度关上,心随着关门声一阵颤栗,似乎我就是一位被关进去的病人,再也出不去了。病房的走廊里挤满了患者,他们有的漠视有的嬉笑有的自言自语……每个表情每个眼神都让我感到无比的恐惧。我小心的躲在护理部主任的身后,再看我的同伴们也是一个个缩紧了身子,好像随时都有被撕碎了感觉。

“这是个男病区,护士要有男护理员的陪同才能进入病房,我们在站立时,一定要先看看周围环境,要让所有的病人都在你的视线里……”主任一边走一边跟我们做些解说。她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飘进我的耳朵里,我的眼和心都在对付这些投射来的眼神,我胆战心惊、我如履薄冰,担心谁会给我一个突然袭击。

哆哆嗦嗦地参观完男病区,接下来的是女病区,女病区的病人要比男病人看上去温和多了,我们几个舒了口长气。女病人们聚在活动室准备吃午饭,我们夹在病人中,因为工作服还没穿的缘故,她们都围拢过来,我们似乎成了她们眼里的风景,或者是稀罕物品。你一言我一句地问了起来。甚至有人把我们当成了新入院的患者。我们就像林妹妹刚进贾府般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

我们四个同学被分配到了一个宿舍,大家的心情都很差,没有一个人说话,仰卧在床上,其中的一位突然呜咽了起来,开始声音很小,渐渐地哭声响雷般一浪高过一浪,原本就郁闷的心情更是让喉咙梗塞的难受。

我走出宿舍,这里的夜很黑,除了通往病房的路有盏昏黄的路灯外,周围没有一丝亮光,远处的山影犹如一个俯视地面的巨大幽灵。夏夜的风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它非常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脸颊,梳理着我的发,远离都市的山谷非常的宁静。突然非常想念山外的家,想念一直让我觉得恬燥的城市,此时的泪像梳洗郁积的药水一滴接着一滴。

我被分配到了男病区,开始的恐惧和不安让我连走进病房的勇气都没有,但是这是工作,不容自己说不行,我的适应能力大得让自己吃惊,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适应每天去病房上班,下班去食堂吃饭,然后到宿舍休息,没有电视没有任何娱乐,等待着休息日到来,以最快的速度爬上班车回家。

病房里的病人也没那么可怕,逐渐了解他们,知道了他们背后的故事,突然发现自己能读懂他们,看着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娱自乐,自我陶醉,有时想丢了自己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在他们的世界里是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忘掉自己想忘掉的一切,选择性地记忆过去,活在自己构筑的世界里应该是件幸福的事。然而我们还在努力的帮他们寻找失去的世界,有时看着被我们唤醒的患者,回到了我们的世界里,他该快乐,可是他却不快乐,他发现原来的世界是那么的陌生,原本生活里的人却用异样躲避的眼光看他。于是他们中有很多人会很快回来,他们宁愿丢了自己,在他们看来我们的世界不正常,一如我们看他们。我常常混淆,不知道他们是因为想不开而封闭自己还是因为想的太透而漠视原本的世界。

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常常被谩骂,遭到突然袭击。然而这些我却没有一丝的恨意,他们的谩骂就像在跟我表达一种情绪,他们的突然袭击就像是跟我做游戏,我甚至觉得跟他们在一起,可以好不设防,他们在努力表现他们的内心世界。比跟所谓的正常人交流要轻松愉快得多。

有时下班后也会和同事们去山上玩,特别是春雨过后,看着一个个小蘑菇撑着小伞从土里探出头来,那种生命的力量让我觉得振奋,觉得生命只要努力在哪里都一样,我周身的血都在沸腾,充满着活力,我无法想象这力量到底是山给我的还是患者给我的,山里的野百合花期很长,它会陪伴我好长时间,很多时候下班都喜欢去山里,有时只是为了期待一只野百合开花的日子。有时山中也能遇上小野兔,知道脚力根本追不上它,却还是追上去,只是享受那种山野奔跑时的放纵。

渐渐地刚来的失望和不安都忘了,休息时甚至不再急着回家,甚至开始享受这山谷给我的清馨和宁静。不去山上的时候,总爱和患者待在一起,他们中不乏许多有特长的人,其中有个病人他忘了一切,却能用长笛完整吹奏出《百鸟朝凤》,旋律是那么的清醇,那么的透彻,最原始的表达,没有任何矫揉。每当笛声响起的时候,病房就像是个欢快的鸟园,病人们都变得很安静,似乎比镇静药还有效。还有个患者如果现在还活着大概还是31岁吧!第一次认识他,他告诉我他31岁。我翻看过他的病历知道他已经81岁了,从31岁起他的记忆停顿了,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31岁。31岁那年他封闭了自己,他的世界再也不对任何人开放了,没人知道原因,他是个可爱的老人,有问必答,却从不打扰任何人,吃完了就一个人蹲在角落里。

到底是能读懂他们,还是喜欢他们的世界,我也说不清,他们像是磁铁一步步吸引我,有时甚至怀疑到底是他们不正常还是自己不正常。同事们提醒我不要被诱惑,否则也会弄丢自己,就像老吴,老吴曾经是这家医院一位护理员,工作认真,对病人友善,和病人很亲近,直到有一天她没有走出病房吃饭,又后来她没有做班车回家,最后被诊断忧郁症住进自己的医院里。看着她我也有些害怕,可是却身不由己被吸引。

直到一碗滚热的稀饭从我的头上泄下来,我才从诱惑中醒来,因为太靠近他们了,忘了设防,忘了他们有时也会对我的生命产生威胁,也有忘记我的时候,虽然这都不是他们的本意。我有些伤心,也开始真正思考起自己来。

家里人知道被袭击后再也不放心让我呆在那里,我虽有些不舍,但也没有坚持,最终我返回到了城市,进了一家正常的医院继续我的护理工作,可是却发现很累,不是身体而是心,每天努力的陪着笑脸,努力满足每个患者的要求,可是却还是会一个不小心得罪谁而遭到莫名的责难,你不能辨解,因为他(她)是上帝,上帝错了也是对。这是服务行业竞争的法宝,我觉得这样的笑脸有些僵硬,我很怀恋那些所谓的不正常的患者,跟他们在一起活得很真实,不用违心的笑,违心的迎合,他们对与错都无心,他们可以单纯对你好,单纯对你发脾气,没有任何功利。

我偶尔还是会回去,那里真的像当年院长说的门诊大楼建好了,病房新楼也盖好了,医院的大院子里有了座小公园,公园里有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还栽了不少枫叶树和竹子。音疗室设备齐全,康复大厅也正在修建中……虽然离开那里,看到这些变化心里很高兴,我一直想念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患者和朋友。朋友们常常会发信息或打电话告诉我一些老病人的情况,也会告诉我野百合开花了,蘑菇又可以吃了……

好想回去,有时觉得那里更合适我,却又不敢回去,太迷恋的地方容易沉沦下去,有次和朋友聊天,他问我最喜欢和谁聊天,我说精神病患者,他不解,我说无法说清楚,他又问会记得他吗?我说不知道,等有天我失去自己,你来找答案吧!

潜意识里居然想忘了过去,对以前的人和事做选择性记忆,虽然怕,但是依然还是想……!如果在某一天清晨起来,我不再是我,那等待我的又是怎样的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