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艺

雨后的旺角街头人群开始恢复以往的臃肿，满以为卖艺者都跑去避雨放弃表演机会了，谁不知到了中段街道，隐约便传来林子祥振奋人心的一曲《男儿当自强》，一堵人墙竟拦腰截断了整条街道，我们走近一看，却见四四方方的人肉围墙足有羽毛球场一般大小，中央站着个赤裸上身，背上油光四射，下身黄裤长布靴的佛门子弟，他眉粗目明，虽不是俊朗，却是神情严肃，自有一股阳刚之气涌现五官。他拿着一根铁棒向围观者走去，询问观众铁棒真伪时态度甚是热忱真挚，但可能是太过于突然，又或所问观众碍于腼腆关系，竟无人前去碰铁棒一下。武僧无奈唯有走回中央。

忽见他将手中铁棒一头斜插在路上缝隙，一头竟向着自己的脖子，略一瞄准，随即放松，腿上也不闲着，斜地摆出个帅气的架势，原来那是集气功夫以气功抵御铁棒。围观者此刻屏息静气，要看武僧如何演示，那武僧忽地大喝一声，双手下摆，将全身气力逼于脖子前端，他腰马合一，身体前倾，铁棒已顶插在他喉咙位置却不穿透。他这一下发力大喝，围众无不哗然，有人拍掌，有人拍照，有人拍打脸蛋只道眼前不是真的。不过十数秒功夫，铁僧竟叫比笔杆粗的铁棒弯腰低头，弯成了L字形，“当啷”一铁棒堕地之声，场内已爆发了掌声雷动。

“顶心杉”绝艺完毕，武僧立刻抱拳还礼，跷腿便坐下回气，他身前置有一箱，写着“武林正宗，普渡世人”八个大字，笔法虽不含凌厉武学招数，但远看即明白其意。几名途人或男或女，都拜服在武僧这项绝艺之下，纷纷自掏钱包，一张张20元10元纸币投进纸箱，那武僧随即在摊开布块上取来佛珠一串还礼。

待周遭气氛略微平息，那武僧忽地站起，从放道具的地方拿来一个包裹放到中央，摊开一看，竟是一堆粉碎的绿色玻璃，旁边或站或倒下几个棕色啤酒玻璃樽，初时还以为他要表演徒手劈瓶颈的绝艺。却不然，见他拿起砖块，手起砖落，就把玻璃瓶砸碎了，我看到此刻不禁有点失望，见他又徒手从碎片堆中挑出大玻璃块，再抚平碎片后，放置一旁不再理会，又不知要打什么主意。武僧转身朝向地上一块字典厚薄的砖块，却是要表演少林绝学“般若掌”或“大力金刚掌”！常人道徒手劈砖块，非有深厚内力或掌力不可，这少林武僧是气功子弟，那右掌似是上了铁刃一般，他大喝一声，两掌疑似金刚掌连续发至，便把砖块二分为三，掌力雄厚，掌法之准绳均未达到颠毫。尽管如此，已叫观众不相顾骇然，过了几秒喧闹哗然之声不绝于耳。

武僧并没让高潮跌落，他帅气地喝了把屈臣氏蒸馏水后，背向盛满玻璃碎的布块，双膝微屈，架起了沉稳的马步，双臂交叉运力，背部油光更显出他肌肉凹凸有致。众人都看得出他下一步要演的是什么，可待会当真睡下去的情形真是万万不能想象。只见武僧运力已足，配以男儿当自强的几句歌词，勇气便已提升到一定层次，他身躯缓缓躺在了布块之上，整个背脊顿时覆盖着成千块破碎片的玻璃上，光这一躺看似无甚作为，实质已有女观众不禁哗然，或侧转脸避而不见，她们都想睡玻璃此举残忍至极，若在平时叫她们拿一两块玻璃碎片便已大呼小叫，何况睡在其上？武僧逼着全身力气于背，气功之硬可想而知，然而玻璃碎片睡久了却也无甚看头，他深谙此道，于是突然前胸朝上一挺，随后背脊便重重往下一坠，却是一招用千斤坠配合而成的“跶生鱼”招式，背压到玻璃还不住左右横辗，骇见星星点点的玻璃碎块就黏在汗背上，更可怕是锋利的碎片竟伤不了武僧背项分毫，足见其铁布衫功力深厚。众人见此壮举无不拍手叫好，白炽闪灯烁而不绝，那武僧骤见时机成熟，便双掌往头后一翻，腰部发力，腿上稳扎，一个蜈蚣弹轻轻松松便站了起来，便向四周观众抱拳还礼。

当武僧回到打坐位置回气，围观者中却已多了两名军装警察，青蓝制服，腰间别着枪支警棍，竟不待观众打赏完毕，便上前示意武僧须停止表演。见到如此神妙绝伦的街头表演快被阻止，众人都是无可奈何，虽深深不忿警察作为，却又不敢作声更都不忍便此离去，大家都明白警察只是循例办事，办完便走，心里都有个小小渴望，余下表演能继续下去。却不料人群另一边又走来两名警察，四警汇合，那武僧见群敌环视，只好收拾行装，按警察要求黯然离开……

朋友看完这街头艺术的始末，我开玩笑道：“要是那警察要以子弹挑战武僧铁布衫，武僧又会如何应付才好？”

朋友笑道：“他拔枪打中了武僧，见他安然无恙，便会说是打偏了。另一警员就会辩驳说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眼看朋友的冷笑话我是接不下去了，只打了个哈哈便不再说话。心想那武僧的铁布衫气功便是再厉害十倍，又怎敌得过警察的黑枪钢弹？这类街头卖艺在内地市集尤其常见，在香港街头却是少见得很，政府只道这类表演太过于危险，便加以制止。今日咱们机遇煞是难得，日后要在旺角看到这等以生命作赌注的街头表演那是万万不能。比拼舞艺歌喉自是常有，武学绝艺的表演，却只会逐渐减少，终于都要被杜绝了。

我跟朋友绕过了依恋现场的人群离开，缓缓地，那首重复重复的《男儿当自强》在逐渐变细，终归于无了，换来的是惯常听到的闲语声，脚步声。虽还夹杂着些许对于方才表演的赞叹与讨论之声的，但渐渐也要被淹没成为最复杂的噪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