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前段日子，父亲在电话里说，不甘寂寞的他在武汉一家物流公司当搬运。放下电话后，我心急如焚。星期六，便约上儿子辗转坐车找到了父亲所在的地方。父亲一再对我说，这里吃住都很好，叫我不用担心，并且很认真地告诉我，万一他身体吃不消，一定会辞工，绝不会让自己受累的。我勉强答应了他，可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年轻时的父亲长相英俊。听说他还曾经一鼓作气游过长江，还得过一件汗衫和一顶草帽，这在当时是个不小的奖励，整个乡还没几个人能及得上呢。父亲在村里是个会计，虽然到现在他连计算器都不会用，但是打起算盘却是相当精准的。父亲会拉得一手二胡也很会唱戏，还经常登台表演，也是在露天舞台上结识了我的母亲，让母亲不顾家人的反对，和父亲顺理成章地组成了家庭。

父亲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只要他说出的话，就一定能兑现。父亲又是一个幽默风趣的人，虽然表面上看上去非常严肃而冷漠，但我只要一看到父亲，就会喋喋不休地讲我在外的生活，这时的父亲是个很合格的听众，又是赖以信任的朋友。

记忆中，父亲的勤劳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小时候，每当早上醒来，常会看到父亲一身露水踩着一脚泥巴下地劳动归来，紧接着，父亲便帮母亲切猪菜喂猪。父亲也会把一些农活集中在星期天，比如锄草、割油菜、插秧、割稻谷、摘棉花呀等……叫上我和弟弟一起做。那时我真希望每天都上学，这样就不会干那又脏又累的活了。为此我有些愤怒父亲。后来才明白，如果没有当年的父亲，怎么能造就我今天勤劳吃苦的品质呢？父亲又是相当节省的，从小就教导我们：学得乖，不上街。而我却是最喜上街的，只要母亲上街，我就会跟在母亲身后，步行两三小时的路程，回来总少不了父亲的训斥。

小时候的我尤其喜欢看书，走路时看，吃饭时看，烧火时也看，常常在三伏天躲在蚊帐里看，看到深更半夜。许是父亲怕我读成了个书呆子，刚开始总是受父亲的责备，后来，但凡夜里听到脚步声传来，我索性倒头假装睡着，只听得耳旁一声叹息：哎，这孩子，睡觉也不知关灯，即顺手把灯关了。待到脚步声远去、消失，我又一骨碌爬起，开灯继续看我的书。从此平静了一阵。只是后来一次不知为何，父亲发了很大的脾气，并扬言把我的书全烧毁，小小的我也发了很大的脾气，誓与书本共存亡。父亲见此，却意外地彻底妥协了。现在想想，父亲当时一定很失望，他唯一心爱的女儿不好好读课本，却拿那些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水喝的课外书来读。可是面对这么倔强的女儿，他心里只有无可奈何。

小时候，遇上青黄不接的时节，父亲就会渡船过江，去汉南进一些大米和梨子之类的，然后父亲拉着板车带上我，去往别的村子叫卖。许是受父亲的影响，我十岁那年，哥哥、弟弟和我也学着父亲去做生意——卖冰棍。大热天，我们兄妹三人边卖边吃，到最后冰棍吃够了，才赚了三分钱。回后父亲不仅没有指责我们，还和颜悦色地夸我们。

父亲还能做得一手好菜，若村里有人办大小事，就会请上父亲掌厨，起初父亲什么谢礼都不收，后来拗不过别人，就收了两瓶白酒，其实父亲是从不喝酒的。父亲还能写得一手漂亮的字，小时候家里的对联总是父亲来写。记得有一次，看着做木匠的哥哥不干农活，而父亲却偏让我做。我气愤地说父亲重男轻女，父亲也不解释。那年的对联父亲是这样写的：“桃花梨花同结丰收果，男孩女孩都是栋梁材”我至今还记忆犹新。后来我长大了，父亲觉得我的字比他的还漂亮，便开始每年由我来书写对联。

父亲还会用一种“奇怪”的方法，治好了村里很多小孩的所谓“腮腺炎”。记得有一次，村里有个小孩耳垂下红肿得很厉害，当时的赤脚医生也没辙了。找到父亲，只见父亲手执毛笔，时不时蘸一下墨汁，在小孩的脸上写上：墨汁洋洋，消散四方……口中念念有词。这样弄几次，小孩居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一向不信迷信的父亲答不出所以然，而小小的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许多年后，我终于在一本书上找到了答案，原来并不是什么神秘的占术，只不过那时墨汁里含有很多的中药，可以起到消肿解毒的作用。我赶快把这个答案告诉父亲，父亲这才释然。

长大后，我第一次到城里打工，是在一个军工厂做裁剪。那活儿一天到晚都得站着，站得人腿脚发麻，偏偏每晚都要加班到深夜。我给家里人写信说：天天都在“双抢”，真不是人干的活。有一天，父亲也不提前通知一声，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说，如果实在受不了，就回家吧。我这才意识到，不懂事的我不仅自己受累，连辛劳的父母也不放过。我含着泪对父亲说：“没事，我受得了。”这句话有多少分量呢，我不想，却坚持了下来。

再长大一些后，开始谈婚论嫁了。对于哥哥和弟弟的婚姻，父亲都一手包办下来。在他看来，能有像样的女孩不嫌弃我家的贫穷，我们是应该尊重并接受的，怎能随意推脱呢？而对于我的终身大事，父亲从不让我受到半点委屈，也不给出任何口头建议。他只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换了一个又一个，直到遇上我老公。有一次我胃不舒服，吐得很厉害。很多年后我才知道，父亲曾偷偷地找过我老公，问：“你没对她做些什么吧？”老公楞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红着脸说：“没有啊。”婚后老公不经意谈起，让我大吃一惊，没想到父亲对我关爱和体贴竟是如此的细致而深藏。

刚结婚那几年，生活拮据。有一次，父亲把老公拉在一边，悄悄而慎重地问，“怎么没见女儿买一件新衣服呢？”就这一句话，让老公纠结了很久。老公说，那时我就发誓，一定努力让我们的日子好起来，一定给你买很多好看的衣服......

每年过年，我都会回乡下住上一阵。每次看望父亲，父亲都会事先把去菜园摘上一袋子新鲜的蔬菜，嘱咐我回去时一定带上。有时我觉得父亲的细心和体贴胜过了我的母亲。只要弄上一点好吃的，父亲都会留着等我回去。而成年后的我就算给父亲买了一袋奶粉，父亲都会赞不绝口，告诉儿子们，他女儿的这份孝心。

前天是父亲64岁的生日，父亲一人在乡下吃着粗茶淡饭，还下水播种着他的一亩三分田。平常父亲还监管着村里所有水田的灌溉，农闲时就设法在外打着零工。我问父亲：“你是缺钱花吗？可以找我们……”可父亲说：“趁我还能动，多做一点，以后就会少麻烦你们一点！”

这就是我的父亲，平凡而伟大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