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坦克”的故事

大约在六十、七十年代初，永久和凤凰自行车在上海农村是属高档的出行工具。紧靠长江口边的故乡，农民们骑的大多是用白铁水管焊接的自行车，钢圈用劳动车轮代替，看上去十分粗笨。城里人称它为阿乡车，乡下人称它为“老坦克”。

别看“老坦克”没多少秀气，但运起货物来却像个铁甲武士。技术过硬的小伙子一下能驮起三四百斤重的东西不晃不摇。乡下人十分喜欢自已的“老坦克，”他们在车身上涂银漆，扎红丝带，还让闪耀着银光的“老坦克”排在一起比美，村里人除运贷外，还骑着它打猪草、割牛草，走亲戚等，是农村主要的交通工具和运货工具，那时，谁家里有辆“老坦克”是一种富裕和荣耀的像征。

到了金秋收获的季节，村里的青壮年们就要骑着“老坦克”，装着晒干了的稻谷和棉花，驮到小镇上去卖。每个村分为一个队，每个队有五十多户人家。所以各个队的“老坦克”细数也有三十多辆，都由男男女女的青壮年自傲地骑着，站在公路观望，一个队一个队的“老坦克”紧紧相随，是一道灿烂的风景。

“老坦克”是农家的宝贝，就像今天人们拥有一辆心爱的小车一样。那时，农村除了种稻和棉花，其他的经济来源靠养猪，任务由县里分配。养猪的饲料除了野菜、用稻草和玉米杆加工的饲料外，精料一般要到上海的肉类加工厂提取。从乡下到上海，每天要往返达五十公里。运料是按“老坦克”的数量轮流分配干的，四季不断。特别是夏天，火辣辣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冒油，车轮过处常会留下一道道深深印子，很是费力；冬天，寒风呼叫，顶着西北大风行进，其艰辛程度可想而知，但大家都会争着去运。一是为了锻炼骑车的本领，二是可以看看大都市的发展与变化。所以，每当骑车人从上海驮着沉甸甸的肉渣子回来，都会令人羡幕地问长问短。

那时候，家里有一辆“老坦克”是十分吃香的，因为乡下村里人家办红白喜事也常常少不了它们。特别是结婚，“老坦克”便自然而然地排成一条长龙，不请自来。“老坦克”虽土，但它的后座较长，且又宽，人坐在上面很有舒适感。谁家孩子结婚，“老坦克”就大显神威了，它们被装扮一新，成为接新娘子的重要交通工具。凡接新娘子的车，后坐都是用红色的三角围巾铺着的，与众不同，十分耀眼，车的龙头和把手上都贴满了“喜”字。因此，每当骑着新娘子的“老坦克”进村，村民们就会用竹杆栏住，直到新郎出来打圆场，发喜糖，车辆才得以进村。这种拦车方式是农村传统风俗习惯，不会令人生气。骑新娘的车手一般水平都很高，为了争夺这份幸运，出发前小伙子们事前都要经过考核。他们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在乡村小道上比骑车本领。快骑，慢骑，上车、下车，还要学会突然停车不倒下的本领。通过这样的测试，凡得票率高的小伙，就成为当之无愧的接新娘子的车手，挺有意思的。

六十年代，农村还没有火化场，村里的老人病死了，大多要用木头棺材土葬。这样，“老坦克”就成了釆购的工具。那时候，公路上很少看到汽车和拖拉机，“老坦克”便悠然自得地在公路上扬威起来，有骑车水平的青壮年，可以把丈余的棺材捆绑在车后的坐凳上，一口气从镇上骑到丧家的门口，这样的车技常常令众多青壮年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木材紧张了，就用水泥做棺材，重量超过木头的一倍多，小伙子们就用两辆车用竹杆并着推，但也有小伙子从镇上独个驮着进村的，令众多年轻人大跌眼镜。“老坦克”是当年农村人家的忠实伙伴。、

在村里，“老坦克”是一支团结的队伍。谁家有难大家帮，成为了一种好风气。一个春雷滚滚的晚上，长江口畔的小村上，一位七旬老太突发烂尾炎，痛得在床上打滚。如果不及时抢救，生命垂危。从村上到公路边的小镇卫生院，相隔近十里路。为了救命，村里的“老坦克”手纷纷出动，大家冒着雷雨轮流骑，不怕路的泥泞，不怕大雨浇身，轮流推着前进，直到把老人送到镇里的卫生院才返回，个个身上不剩一根干线。这样的新闻故事在农村广播中播出，也感染和鼓舞了一批人。

在农村，“老坦克”是十分风光的，当年，长江口畔有一支女民兵队伍，她们肩背步枪，每天骑着“老坦克”外出训练、巡逻，个个英姿焕发，被誉为守卫边防的女“坦克”手。有一次，一位外国元首来看她们的表演，她们一只手握车把，一只手提枪射霸子，个个命中十环，受到外国元首高度赞扬。从此，长江口的女民兵的骑车队伍名声大振，成为当年众多女民兵队伍中的一道靓丽风景线。

时间在岁月的长河里流动，今天的农村已经大变样，农民的生活水平已大大提高。当年的“老坦克”早已退休，替代它们的已经是汽车和摩托。生活富起来了，但一些人家仍摆放着老“老坦克。”追寻究竟，我想，除了对下一代进行生活教育外，更深的含义就是：生活富裕了，不能忘记那一段艰苦的经历，存放着“老坦克”不仅是纪念，更是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