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忧伤

父亲走了，在那样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我的心在那年北方尚未落雪的十月凝结成冰，所有来得及与来不及的呼唤都成了零落成泥的花瓣，随同父亲的埋葬一起隐没在荒山野岭之外。从此，十月在我心中，成了不能触摸的痛，内疚、遗憾、自责与伤心象一张网罩住了全身，让我在独处的空间苍白如空壳。

害怕我的泪让母亲强忍的痛瞬间扩张，也害怕我的忧愁感染了腹中即将出生的婴儿，挣扎在痛苦与释然的边缘，我将所有的情绪转化为一声冗长的叹息，回转在四围的空间，最后在心上惨然的敲出一个没有音符的调。原来，生活中的平衡竟如此纠心。

您终是走了，带着对我剪不断的思念，让生命化为一缕轻烟。我守候在留有您足迹的空间，心如刀割。我是如此怕您一个转身，就将所有的希望变成绝望。原以为即将出生的孩子，能让您的生命延续到一个又一个的春暖花开，不曾想，再虔诚的祷告也驱散不走病魔的狰狞。

不愿正视您的离去，是因为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不能忍受您的名字从此与冰冷的石头相伴，不愿看着您的名字与火相拥后化为灰烬，更不愿用死亡这个残酷的字眼来终结我们今生的父女缘，我想您只是远足，象以往的每一次出诊，在某个黄昏一定会回来，让我的每一个翘首等待在您张开的双臂中找到归宿。

我自责着年轻时的冲动，任性的将思念的距离越拉越远。辜负了您殷殷期盼的心，就要承受咫尺天涯的辛酸。心痛着，是因为奔波千里也未能映入您的眼帘，让今生未了的心愿就这样成了遗憾。

回忆是艰难的，如同十年辍笔，再提笔，感觉到用文字弹奏的艰难。但思念是绵长的，我无法将有您陪伴的三十年如同蛛丝一样伴随着您的离去而轻轻抹去。梦回三千，在您走后的四年零七个月里，我饱尝想您却无法看您的煎熬，将能够依偎的甜蜜寄托在梦里，希望在梦中我可以靠着您，有个生活的片段能够让我们撑开时间的大门走回过去，让我自您走后无处安放的心再次栖息在您温暖的臂弯。

徐志摩有诗：“过去的畅想有多快乐，现世的遗憾就有多悠长。”什么时候，我才可以不再忧伤，继续坐在您的怀里，听您抑扬顿挫的念着：“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还是徐志摩的话“记忆是相会的一种形式，忘记是自由的一种形式。”对您，我只要相会，不要自由。我徘徊在时间的渡口，寻找着我的过往，努力让那些充满父爱的故事重新活在字里行间。普鲁斯特说：“唯一真实的乐园是人们失去的乐园。”所以他写就了《追忆似水年华》，教给人们某种回忆过去的方式。今天，我以十月的忧伤为题，在这个落英缤纷的时刻，剪辑那些“不思量，自难忘。”的从前，让您悄然离去的身影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一、吻在左脸

自打记事起，我和妹妹就是一左一右枕着您的胳膊，在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甜美的睡去。习惯了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象是听一场澎湃的乐曲，被无数个音符震憾着。但也应着这日积月累的耳濡目染，练就了我处变不惊的泰然自若。记得大学时，有天晚上学校里起火了，宁静的夜晚被消防车的鸣叫点燃，校园顿时沸腾如白昼，室友们皆起身张望着，唯有我依然沉浸在梦乡，听不到窗外的人声鼎沸。

或许您不知道，躺在您的怀中，在我心中，就如同拥有了整个世界。那里有尘世间最温暖的关爱，承载着我的脆弱、我的失意，还有我的梦想和青春期的萌动。

我和妹妹总是出其不意的亲吻您的脸颊，然后看您慌张中露出的甜蜜。奶奶说您把我们两个庞坏了，那么大的女孩子了，整天缠着爸爸，不是坐在怀里，就是亲脸的，没有一点规矩。在她那个一本正经的年代，我和妹妹的行为无异是不成体统的。可您，我可爱的爸爸，有一天，在妹妹调皮的又去亲您时，您举起手护住您的左脸，郑重其事的宣布：这边是你姐姐的。于是，从此之后，我们恪守着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出门时，我走在您的左边，挽住您的左胳膊，妹妹走在您的右边，挽住您的右胳膊。想要亲您时，我就亲您的左脸颊。偶尔想逗您了，就跑到右边，看您紧张的护着右脸，我哈哈的笑着，最后用力的亲在您的左脸上。幸福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不过就是一个吻，却让我们的生活如此丰富。

现在，阴阳两隔，就算思念成灾，我也无法触及您温暖的脸庞。有时，在周末闲暇的空隙，注视着相框里您微笑的脸，心灵深处就会涌起难以言说的苦涩，情不自禁的捧起您的相框，吻在您的左脸，却是没有温度的冰凉。

二、粽叶飘香为那般

又到了端午，只是我早就没有了想吃粽子的渴望。因为我想吃的不过是您亲手包裹的情意。没有了您，再好吃的粽子，也不过是一道可有可无的风景。

记得从我上小学五年级开始，每个端午节您都会牵着我和妹妹的手，去商店里买包在粽子里的东西。大红枣是必不可少的，可我更喜欢吃放蜜枣和葡萄干的粽子。于是，您一样不缺的买回家。妈妈早就将粽叶浸泡洗净，就等您回来后，开始动工。其实，在此之前，您从未动手包过粽子，那一年，您晨练回来后看到许多人在卖粽叶，就顺道也买了一些。妈妈责怪您不会包，还买回来做什么。您只是笑笑，然后从街上买了些不同形状的粽子回来研究。聪明如您，几个拆拆合合，就已了然。我和妹妹围在您的身边，看粽叶翻飞在您的掌心，再经细绳缠绕，几何形的图案就呈现于眼前。晚饭后，我们兄妹几个一边写着作业，一边问您粽子可煮熟了，您总是笑着说：“还没有。”就这样，我们在期待中进入梦乡，而您和妈妈一直守候到粽子熟透飘香了，才上床睡觉。

第二天清晨，我们看着桌上摆好的粽子，欢喜雀跃的吃着。从此，包粽子就成了您的专项工作。看着我吃了一个又一个的粽子，您的眼里荡漾着水一样的幸福。我说：“爸爸，我今天一共吃了十八个。早上六个，中午六个，晚上放学回来又吃了六个。”您开心的笑着，说：“只要你喜欢吃，爸爸以后就经常包给你吃。”

您包的粽子真的很好吃，又小巧又精致，里面的糯米煮的恰到好处，不硬也不软，密枣的甜溶化在里面，每咬一口，就觉得沁入心脾。

上大学后，离开了家，也离开了朝夕相伴的您。每逢假期回家，您都会提前买好粽叶，就等我回家后，包给我吃。享受着您的宠爱，享受着粽子传递的情意，我的快乐无法用言语尽述。

可是，您走了，留下了准备等我回家后给我包粽子的一包粽叶，让我的心，在面对如此深厚的爱时，颤抖的无法呼吸。未能在您的病床前尽孝，未曾来得及让您尝尽美酒，还未抽空陪您游遍大江南北，无数个没有成形的愿望，就这样被世间最伤人的别离叫停。想着您就算是疾病缠身，也想继续传递包裹在糯米与蜜枣中的万千爱意，泪水就一滴滴的落下，不为阴晴圆缺，只为溶入骨髓的那份挚爱亲情。

粽叶飘香为那般？只为吃到嘴里，甜在心里的那份感动；只为此生能够牵着您的手，走很长很远的路；只为能够被您牵着手，坦然面对人生的起起与落落。

三、此情无计可消除

习惯了守侯在您的身旁，听您为我讲历史、评史事，讲病例……习惯了有事没事就坐在您的怀里，让时间在甜蜜的闲聊中走过。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是没有期限的悠远，可是，离别就那样悄无声息的来临。很抱歉，让您为我骄傲了那么多年，却未能让您将最灿烂的笑容留在最后。如同拿破仑遭遇了滑铁卢，我考砸了平时最好的两门课，您宽容的笑着，用您的慈爱化解着我心中的失落与懊恼。不是所有的球员都能成就凌门一脚的精彩，但功败垂成，让英雄的悲情总显得格外夺目。拿到录取通知书，专业被调剂，我的理想在现实中灰飞烟灭。

坐上火车，第一次远离您的视线，八百多公里的路程，拉开了我们相视的距离。妹妹说我走后的那天，您沉默不语，接下来的几天，您心神不宁。收到我写的第一封信时，您正在给病人看病，妹妹先拆开看，一边看，一边哭，这么多年的朝夕相伴，我的离开，也让妹妹难过不已。您看到妹妹在哭，一下子紧张的停下正在抓药的工作，连声问：“你姐姐怎么了？”只因太过想念，只因太过在意，我们才会让情绪无法控制。我知道，此生不论我站在空间的那一段，您都会用无私的爱为我撑起一片天。

走进校园，我茫然不知所措，人生的坐标被重新布局，我的坚持与爱好就这样落魄的收场。您教给我的那些诗与词，从此可能就搁置在时间的一角，无声又无息。

许是这样的放弃总有些不甘，一天经过校园的宣传栏时，看到校广播电台正在招聘编辑，选拔的方式是交一篇题材不限的文章。我欣然报名，并满怀信心。我以《此情无计可消除》为题，将对您的思念注入文字，挥挥洒洒，一气呵成。从小到大，您经常出现在我的作文里，写您时，总有满怀的柔情从笔尖流淌。没有悬念的，我成了其中的一名编辑。打电话告诉您时，您说：“这样也好，可以让你的爱好继续延续。有空的话，还是要多看些书，注意身体，要吃好，照顾好自已……”我一边用力的向您保证，一面擦拭着悄然滑落的泪水，我希望我的每一个进步都能得到您的肯定，您的赞许会让我的无措瞬间转化为无限的能量。只是离开您的日子，总觉得时间过得那么漫长，我该怎么打发那个没有您在身边的冬季呢？

同寝室的姐妹们在闲暇时织起了围巾，看着她们在一针一线中编织着自已朦胧的心事，我突然决定要为您织件毛衣。我深知自己在这方面的无能，心不灵，手也不巧，就算勉强缝个东西，也是蹩脚的经不起凝视。起针时就遇到了障碍，好在姐妹情深，她们六个人总是在关键的时候挺身而出，为我排忧解难，就这样一件凝聚着七个人心血的毛衣随着假期的来临也落下了帷幕。当我把这件笨拙的作品呈现在您面前时，您是那么的开心。可是，当衣服穿到您的身上后，我才发现，这是一件不合格的次品，左右不对称，肩也不合适。我要您赶快脱下来，可您笑着说：“很好呀，看我的女儿花费了多大的心血织了这件毛衣。”我的难堪顿时化解在您满眼洋溢的快乐中。

后来，听妈妈说在天冷的时候您总是穿着我织给您的毛衣，还说我织的毛衣比买的羊毛衫暖和。其实，我知道，暖和的不是毛衣，是织在毛衣里的那一份牵挂和想念让您感到温暖。您曾将那么多爱的种子撒在我们的心里，而我们回馈于您的不过是沧海一粟。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您将这通过时间沉淀出的无奈和落寞作了一次生动的阐述，在我辗转千里终于能够站在您面前时，却不能在您怀中来一个深情的拥抱。您躺在世界的另一端，不言不语，而我只能静静地站在一侧，看一眼您历经尘世，最后被病魔摧残的形容枯槁的容颜，却被告知只能注视您，却不能将眼泪流在您的身上。没有人敢触犯千百年的禁忌，纵使那一刻，云飞花谢，天崩地裂，我也只能挽住汹涌如注的泪，只因为那一刻不能惊扰了您渐行渐远的身影。

“此际寸肠万绪。惨愁颜、断魂无语。和泪眼、片时几番回顾。伤心脉脉谁诉。但黯然凝伫。暮烟寒雨。望秦楼何处。”

现在，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想您，用简单的文字捕捉一些飞絮般的记忆。如果还有来生，我愿意用您今生爱我的方式去爱你，让你停泊在我的港湾，快乐无忧的生活着。